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克什克腾旗的渊源与风物。
一、护卫军的名字
克什克腾这四个字,听着像一处地名,追到根上却是一支队伍的名号。蒙古语里,"克什克腾"就是亲军、护卫军。当年大汗身边有一支贴身的宿卫,轮番值守在帐前帐后,大汗的衣食住行、印信兵器、帐幕马匹,都归这支人马照看。四杰里的木华黎、赤老温这些人,做的就是这支队伍的长官。
后来这个名号落到了一群人头上,又落到一片地方上。十六世纪的中叶,克什克腾部往东迁到西拉沐伦河上游,起初驻牧在燕山余脉北端的七老图山南北,把元朝鲁王的分地整个占了去。部族的首领先叫翁根达日,传到沙刺勒达手里,这路人马才正式叫作克什克腾,取的是亲军的意思。旗志的序言里还记着一句老话:铁木真征乃蛮部时下过一道令,要"加强克什克腾",把它当作蒙古大军的主力。可见这个名号在元代就已经很响亮。
名号先归人,再归地。察哈尔部东移的时候,这一支跟着走进了西拉沐伦河上游的草原;清代编旗,它成了旗的名字;再往后,成了地图上一大片地方的名字。今人说起克什克腾,头一个想到的是草原和石林,追溯起来,却是大汗帐外那一圈值夜的侍卫。
二、达延汗分给子孙的地方
克什克腾部的家底,是一次分封里挣下的。一四七一年,巴图蒙克统一蒙古诸部,称达延汗。他把漠南许多旧领地并成左右两翼六个万户,万户之下再设鄂托克,让儿子们分头去管。左翼三万户由大汗自己领着,五子斡齐尔博罗特分到宣化以北的一个鄂托克。克什克腾这一支,就是从这份家当里传下来的。
到了一五四七年,大汗达赉逊库登汗领着部众东移,落脚在西拉沐伦河流域;克什克腾这一部占了河的上游,牧地一天天铺开。
一六三四年六月,部族首领索诺木戴青带着一千五百户归附了后金。当年十月,后金派阿什达尔汉、达雅齐两人到硕翁科尔,给归顺的蒙古诸部分划牧地,克什克腾部的牧地定在塞罕坝之北。分完之后立下规矩:各旗不得互相兼并、争夺、越界,违了按侵犯论罪。牧地的边界,从此成了一条硬杠。
一六三九年,昭乌达盟立了起来,克什克腾部就归在里面。两年后,部里的台吉沙里、博和罗、云敦奉命到董家口、喜峰口一带侦察明军,立了战功。
一六五二年,清廷招编克什克腾部,建旗制、编佐领,起初编了十个佐领。索诺木戴青做了札萨克一等台吉,这位子世袭罔替,牧地扎在潢河源头。旗里每年八月交活羊二十只,腊月交汤羊二十只;另外要缴谷一千零三十六石七斗,进贡的道儿走独石口。一个小旗,就这样被编进了朝廷的账本。
三、特薛禅家的女儿
弘吉剌氏与成吉思汗家的缘分,起于一次半路的相遇。铁木真十三岁那年,跟着父亲也速该去舅父家求亲,路上遇见特薛禅。特薛禅见这少年生得有奇貌,想起前夜做的一个梦:一只海东白鹰,两只爪子攫着日月,飞落在自己手上。他当即把长铁木真一岁的女儿孛儿台许了出去。五年之后,两人成了婚。
孛儿台后来做了成吉思汗的元妃,为他生下四个儿子,术赤、察合台、窝阔台、拖雷,还有五个女儿。母以子贵,家以女显,弘吉剌氏从此成了元朝的国舅家。
一二一四年六月,成吉思汗在迭蔑可儿,也就是今天的达里湖以北一带避暑,顺手把这一带的牧地分封给特薛禅的几个儿子:长子按陈分得境西与北部,次子阿忽台分得东北部,三子册分得中南部。全境成了弘吉剌氏的私藩,别部不得插手。
按陈是跟着打天下的人。他随皇弟合撒儿徇地辽左,招降了金朝的耶律留哥;又随木华黎经略中原,前后三十二战都有功,一二二七年授尚书令,赐号国舅那颜,一二三二年封河西王,统其国族。一二三七年,窝阔台又下过一道诏:弘吉剌家的女子世代做皇后,男子世代娶公主。这道诏一传就是一百多年。终元之世,这个部落里有十一人袭封王位,四人袭万户,五人袭千户。
四、应昌城里的两位皇帝
元朝在这片草原上留下过一座像样的城。一二七〇年,弘吉剌氏的万户斡罗陈与他的妃子囊加真公主一道,请朝廷准许在他们驻夏的答儿海子边建城居住。忽必烈准了,给城起名应昌。秋天派兵防守,冬天设了官。一二八五年,应昌府升为路,管着应昌县;朝廷还发钞五千锭,赈济过这座城。
这座城的命运不太平。一二七七年,弘吉剌氏家族内讧,只儿瓦台掠杀了兄长斡罗陈,把囊加真公主困在应昌城里。开平中卫的世袭亲军总管耶律元臣带兵打退了只儿瓦台,替她解开重围,就留下来镇守。
一二九〇年,囊加真改嫁给斡罗陈的弟弟蛮子台。一二九五年,蛮子台讨伐叛军立功,先封济宁王,后晋鲁王,囊加真封为大长公主。夫妻二人在应昌建了一座报恩寺,花去钞一千锭、金子五十两。草原上的王府,就这样一座座修了起来。
到了元朝末年,这座城接住了两个皇帝。一三六八年冬天,元惠宗妥欢帖睦尔退出大都;第二年又从上都往北退,一路退进了应昌。一三七〇年四月,他死在应昌,太子爱猷识理达腊在这里继位,把年号至正改成了宣光。到了五月二十六日,明朝的左副将军李文忠带兵攻下应昌,元主的嫡孙与后妃都被俘,太子带着十来骑逃往和林。一三八八年春天,永昌侯蓝玉带十万大军攻破应昌,俘获皇子与臣仆嫔妃七万多人。这座城后来改名叫清平镇,归朵颜卫的应昌卫管。
明成祖几次北征,也打这里过。一四一〇年回师时驻跸应昌,一四一八年打到岗更诺尔一带,一四二二年大破阿鲁台,又把城名改成清平镇。一座为驻夏而建的城,最后成了一页战事簿。
五、乌兰布通那一天
康熙对这片草原不陌生。一六八三年闰六月初七,他陪着郑庄皇太后过了古北口,到白岔来避暑,到七月二十一才回京。那年秋天起,本旗每年出兵到木兰围场协围。第二年七月,他又出巡塞外,驻跸白岔,旗里的都统、参领、佐领、骁骑校都去朝见,得赐丝袍、绸缎、冠服、靴带、弓矢与银币。一六八五年八月,官府把白岔存的粮运出一千石,救济浩齐特蒙古。一六八九年秋,又从白岔的存粮里拨出粟米,救济喀尔喀等六个旗;那一年大旱无收,百姓靠山果野菜果腹。
一六九〇年,噶尔丹的兵马东来,草原上的气氛一下子紧了。六月,敖汉、土默特等部在达里诺尔一带选丁设防;七月,噶尔丹的兵进了乌珠穆沁,内大臣阿密达把兵驻在木石峡。喀喇沁、巴林、阿鲁科尔沁等部的蒙古军迎了上去,阿鲁科尔沁的二等台吉栋纽特带三百兵上前线,一个没回来。
七月二十三,玄烨亲征,驻波罗和屯督战。八月初一,裕亲王福全率十万大军在乌兰布通与噶尔丹接了仗。清军用炮轰开噶尔丹拿骆驼围成的阵,激战一日,大败其军;内大臣佟国纲就在这一天战死。
八月初四,噶尔丹派喇嘛送来了降书,一边却偷偷从西拉沐伦河涉水北撤,翻过大山往岗更诺尔去。为了断追兵的路,他一路纵火烧荒,还掠走克什克腾旗三个佐领的人马。第二年,旗里的四等台吉穆化噶尔弼因侦察、袭扰噶尔丹有功,升为三等台吉;五月,札萨克与诸台吉赶赴多伦朝见,献上一千只羊,那群羊牧放在今天好鲁库种羊场一带。
康熙五十四年三月大雪,朝廷派官带着鱼网到达里诺尔,教蒙古人捕鱼度荒。康熙五十九年,玄烨到兴安岭出巡、查看边务,还登上黄岗梁打猎。那时的旗,是朝廷眼里的一道边墙。
六、札萨克府搬了五回
一六五二年建旗政,衙门称札萨克衙门。札萨克一职由索诺木戴青的家族世袭,从设旗一直传到日伪时期废掉世袭,前后二百八十一年。
衙门里的规矩是层层相套。札萨克之下设东西协理各一人,由族中的二、三、四等台吉充任;协理之下有印务梅林、闲散梅林,管印鉴、办差事;梅林之下再设札兰、笔帖式。管武装的称管旗章京,这个人不由贵族充任,要从平民里挑能干的,清末到日伪之前,管带一职由乐、纪、赵三家担当。旗的常备兵,册子上定额三百五十四人,因为地盘太大,实编到五百八十五人。基层是佐领,初编十个,佐领之下设领催,领催之下每名什长管着十户。
府址却是个挪动的家。最早的札萨克府在豁特必勒,就是如今芝瑞乡的三姓庄一带。康熙中晚期牧地北移潢河之源,府驻三义乡台力井子。乾隆五十年后,汉民一批批涌进来,牧地被挤得窄了,幕帐又北迁到公格尔河畔。光绪十年王端仁起事,烧了公格尔河畔的府,府邸南迁到岗更诺尔东南岸的托里庙,照旧设帐而居。民国三年,旗府从托里庙迁进经棚,在庆宁寺东边修起砖木府第。到日本入侵、废除世袭为止,那座府第只用了二十来年。
汉回民的事另有一套班子管。道光五年,白岔巡检司设立,管垦务、收关税、缉盗匪、催地亩粮捐,实际上管得最多的是商税、垦务税与关税,百姓索性把巡检叫作税长。光绪十年,巡检司应商贾之请迁到经棚。民国二年撤销,前后八十多年。蒙汉分治、各管一摊的格局,就是从这时候立下的。
七、经棚:从庙会到商埠
经棚的底子是庙。元代这里是特薛禅部的牧地,边上立着喇嘛庙,就是后来庆宁寺的前身。清康熙初年,庙里有了定期的庙会,外地的汉人赶来赴会,无处落脚,便搭起帐子跟蒙古人做买卖,起初只在很小的圈子里互通有无。
乾隆五十八年前后,旗地陆续放垦,关内汉人成群进来。经蒙古王公准许,他们才在此盖房常住、长年经商,慢慢做成了一个小市集。城最早建在敖包山西面乌松图鲁河的左岸,到同治年间已经有了模样,镇上人口八千多。
光绪二年,乌松图鲁河发了一场大水。整整两条街被冲走,死了一千来人,还有两千多人无家可归,只好散到乡下投亲。镇子一时冷落。光绪十年王端仁乱平,朝廷派吴振清带五百绿营兵驻守经棚;官多了,市面上安稳了,镇子重新起造。这一回城址从西南挪到碧柳河与乌松图鲁河汇合的三角洲,拿庆宁寺当上边的缘,靠着山、临着水,城的形状像个"上"字。城外围过一道墙,又薄又矮,常被人扒出口子,没多久就百孔千疮。
光绪二十三年,俄国人波兹德涅耶夫一行从多伦来到本旗,先到刘家营子,再走热水塘、经棚、应昌府与达王庙,回去写了一部旅行记。书里说:经棚坐落在连接关东与多伦诺尔、张家口的通商大道上;街上的店铺有五百多家;每年从经棚运出的粮食不下三万车;从关东路过的大车有一万辆,装的是白酒、烟草、茶叶,还有丝织品、棉布与麻油。货在街上销一部分,多数歇歇脚再往北运往大库伦与多伦诺尔。南边接着河北围场的农区缺牲畜,经棚又成了牲口市;巴林、阿鲁科尔沁、喀尔喀车臣汗部,甚至阿巴嘎、苏尼特的牧人,卖三只五只牲口也乐意赶到经棚来。
到清末,塞外的张家口、多伦、库伦与经棚并称四大商埠,城里人口上万。绒毛与土产不仅行销内地,还远及日本与西欧;城里的商情,能与美国驻张家口的领事馆通消息。今天旗里还在用的三姓昌、香磨、天和园、仪成永、广兴源一类地名,多半是当年商号与垦务留下的。
八、王端仁起事与经棚战役
王端仁是山东青州府文登县人。十二岁那年,他跟着哥哥随乡友闯关东,流落到经棚木石匣一带;后来到河口,也就是达里湖边打鱼、采蘑菇,日子渐渐有了起色。可他是外乡人,常受渔霸与旗里警察官兵的欺压。偏在这时,哥哥因奸情被人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