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土默特左旗。
土默特左旗在呼和浩特市的西部，旗境北面是大青山，南面是黄河与土默川平原，东西两侧分别接呼和浩特市区与包头市的土默特右旗，是土默川平原地带的核心旗之一。旗府驻察素齐镇，镇子在旗境中部偏南，是旗里的政治与商业中心；京包铁路与国道从旗境穿过，往东到呼和浩特市区，往西到包头，交通一直是这片平原的强项。
“土默特”是蒙古部族的名字。十五世纪末以来，土默特部长期驻牧于大青山南北，这一片平原因此被叫作土默川；旗境历史上曾叫敕勒川、白道川、丰州滩等名字，一个地方换过几个名字，是这片土地人来人往的见证。清初土默特部被编为左右两翼，土默特左旗就是左翼的一部分。
旗境的底子是农与牧两头都沾。大青山南麓的川地土层厚、水渠多，是塞外有名的粮仓；山里有沟谷、林草与矿产，山北是起伏不大的丘陵地带；南面的黄河与哈素海一带多水多湖，鱼与苇都有出产。平原上村庄稠密、集镇相望，这是土默川与阴山北麓各旗县最明显的不同。
一、大青山与土默川
大青山横在旗境的北面。这条山脉西起包头以西的昆都仑沟，东到卓资县与察右中旗交界处的谷地，全长二百多公里，山幅宽二十至四十公里，几乎全部在土默特境内；主脊西高东低，海拔多在两千米上下，境内最高峰在土默特右旗境内，海拔两千二百多米。山南是断层山崖，高出山前的平原约千米，沟谷深切而狭窄。
大青山南北的样子完全不同。南侧陡，山前的沟口往往就是南北交通要道，较宽的谷地历来都有人走；北侧缓，山势一点点没入北面的高原，当地有句老话，说是有山不走山，走山如走川，又有十山九无头、清水往北流的说法。山的阴阳两面，养出的是两种不同的生计。
山前的平原叫土默川。这片平原由山前的冲积洪积扇组成，宽约六至十公里，微向南倾斜，土地肥沃、水源充足，是土默特左旗最重要的农业地带；平原上村庄连着村庄，渠系成网，春夏之交满眼绿色，到了秋天则是一片金黄的庄稼地。旗境的村镇与农田都集中在这一线，大青山成了这片平原的靠山。
二、从敕勒川到土默川
土默川这片地方，历史上换过好几个名字。最早叫敕勒川：五世纪前叶，北魏把敕勒族迁到阴山以南放牧，敕勒族在这里生息了一个多世纪，大青山以南的平原因此得名敕勒川；后来叫白道川，由北面的白道岭而来，隋唐时期人们这样称呼山前的平原。
辽金元三代，这里叫丰州滩。那时这一带设置丰州，州城在今呼和浩特市东郊的白塔一带，辽金两代的丰州都是军事重镇，人们就因州名把山前的平原叫作丰州滩，也叫丰州川；元代仍设丰州，驿站与屯田把这片平原经营得很兴旺，杂糅着农、牧与贸易的边地气象。
到了明代，名字才定为土默川。达延汗时代，大青山南北归右翼三万户中的土默特万户驻牧，土默特部的名号从此与这片平原连在一起；此后无论行政建制怎样变化，土默川这个名字一直用到现在，旗人提起自己的地方，也还是说土默川。
三、敕勒歌与山名旧事
大青山在古代并不叫这个名字。汉代以前，人们把这条山叫作阴山，史书里记着赵武灵王向北开拓的旧事；北朝民歌里那首脍炙人口的敕勒歌，头一句就是敕勒川、阴山下，唱的是山前水草与牛羊，与今天土默川的景象仍能对上。隋唐时期，人们依然沿用阴山这个称呼。
在更早的匈奴人那里，这座山又叫祁连山。匈奴人的歌里唱，丢了祁连山，六畜就兴旺不起来，唱的是牧地丢失之后的痛切；同一座山，不同的人群叫它不同的名字，名字背后是各自的生计与离合。土默川的地理，就是被这些名字一层层叠出来的。
山的名字与路的记载，也留在古代地理书里。北魏的郦道元在书中记下过白道城的方位，说城北出有高阪，谓之白道岭；白道由此得名，山前的平原后来也被叫成白道川。一条翻山的古道、一座守路的旧城，撑起了这片地方最早的一批地名。
四、阿勒坦汗与土默特部的强盛
十六世纪二十年代，土默特部换了一位新领主阿勒坦汗。此后几十年，这一部迅速强盛起来，成为北方草原上最雄强的部族之一；阿勒坦汗多年经营，最终与明朝建立起互市的关系，边境上开马市、通商货，刀兵的日子换成了做买卖的日子。这段和平延续了十六至十七世纪北方六十余年，土默川的农牧与商贸都因此受益。
互市给土默川带来的变化是看得见的。马匹、牛羊、皮毛从草原上换来布匹、茶叶、铁锅与农具，归化城一带的市场上人货辐辏；土默特部的牧主与牧户因此有了稳定的销路，平原上也开始出现耕作与定居的村落。旗境的集镇与庙宇，多半就是这一时期之后陆续出现的。
阿勒坦汗与土默特部的年代，还留下了城与寺的痕迹。归化城的修筑与土默川一带召庙的兴建，都与这一时期有关；旗境的寺庙、村落与旧道，有不少可以从明末清初的记载里找到源头。土默川在明代成了塞外的一处繁华之地，靠的正是牧与农、草与货的两头都活起来。
五、清代的编旗、放垦与一地二治
清太宗皇太极在位时，把土默特部编成左右两翼，作为内属旗来管。内属旗地位不高，旗内设都统、参领、佐领等官，由清廷委任，没有扎萨克的世袭权力；土默特左旗与右旗的名称，就是从这个两翼编制里来的。此后旗境的范围几经调整，最终固定为大青山以南、黄河以北的这一片平原与山地。
清廷把口内的移民成批迁来开垦，旗境的牧场一块块变成耕地，土默特蒙古族的生计被迫从放牧转向种地。开垦使旗境的耕地迅速增加，川道里出现了成片村庄，但牧地收缩之后，牧户的草场越来越小，靠放牧过日子的人家一年比一年难；农牧之间的土地关系也随之复杂起来，租佃与典卖的事越来越多。
清廷又在旗境设道、设厅，实行蒙汉分治，一地二治的局面由此形成。旗管蒙古族的事务，厅管汉民的粮赋与词讼，两套机构管着一片地方；这种格局运行了二百多年，直到民国年间改厅为县之后才逐步改变。旗境的地亩、户口与赋税，也因此留下了两套账册。
六、哈素海与旗境的水
哈素海是旗境最有名的一片水。哈素海是蒙古语的音译，也有人叫它西海子、后泊儿、兴农海子；海子在呼和浩特以西约七十公里处，察素齐镇西南十几公里，水面宽阔，芦苇连片。这片水由潜水溢出与季节性洪水补给，属于湖沼洼地一类，是平原上低洼处积起来的一片大水面。
旗境的河流以黄河与大黑河为主。黄河流经旗境南缘，是旗境与对岸的分界，也是引水灌溉的水源；大黑河从山前平原上流过，两岸的村庄靠它浇地，渠系把河水一层层引到田里。平原上的旧河道与水泊不少，许多旧河湾如今成了鱼塘、苇塘或草滩。
水也决定了旗境聚落的分布。川道里的村庄临水而居，渠边种菜、河边栽树；洼地边上的人家除了种地，还打鱼、割苇、养鸭；黄河沿岸的滩地则种着耐碱的作物，收成好坏看水位。土默川的富庶，一半靠土地肥，一半靠水利做得早、管得好。
七、察素齐、毕克齐与旗境的集镇
察素齐是旗府所在，也是旗境最大的集镇。镇子在大青山前的川道里，铁路与公路都从这里穿过，街面上铺户、市场、车站与机关聚在一处；周围村子的粮、菜、乳与畜产都往镇上送，镇里又把布匹、化肥与日用货色往下发，一个旗的来往都围着这个镇子转。
毕克齐是旗境另一个老集镇，在呼和浩特以西三十多公里处，旧志里的写法还有毕齐克齐、毕斜气几种；镇子周边的川地水利好、村子密，是旗境有名的产粮与种菜的地方。一九二九年一月，毕克齐一带连着发生三次地震，震级达到六级，山石碎裂并伴生滑坡，房屋倒塌了不少，这是旗境近代最重的一次震害。
旗境还有一批各有渊源的地名。善岱、把什、兵州亥、朱尔沟这些名字，或记水洼，或记旧时的营伍与工所，或记山沟；村名里的“板升”二字最值得一说，那是明代土默特部定居村落的叫法，一直用到后来的村名里。一个村名能上溯几百年，旗境的村落史就藏在其中。
八、山前的召庙与山中的寺
土默川一带召庙多。清代顺治十年（1653 年），归化城以西毕克齐正北的大青山里建起一座寺，后来在乾隆年间得到广化寺的赐名；同一年，归化城以西二十多公里的什报气村北也建起一座寺，康熙年间赐名慈寿寺；此外还有赐名崇禧寺、庆缘寺的几处，形成山前山后一片寺庙群。
寺与旗境的村落连在一起。庙上办庙会，庙前的集市与戏台把四邻的村子都聚到一处；庙里的喇嘛与庙产，也是旗境社会的一部分。土默川的寺庙与归化城内的召庙遥相呼应，呼和浩特后来被称为召城，旗境山前山后的这些寺庙也是其中一份。
山里的召河一带，是另一种庙与牧的组合。大青山中的河谷处有寺有牧，庙上的香火与河谷里的牧场并存；每年庙会与祭敖包的日子，牧户与农户都赶来，庙前摆摊、庙后放牧。山地与川地两种生计，在庙会上合成一处。
九、大青山下的抗日岁月
抗日战争时期，大青山一带是重要的抗日根据地。八路军的一支部队从晋西北挺进大青山，在土默川北缘的山地扎下根来，与日军和伪军长期周旋；土默特左旗的山沟、川道与村庄，正是这支队伍活动与隐蔽的地方，许多沟口与山湾至今留有当年的旧迹。
旗境的各族百姓为根据地出了力。人熟、路熟、话熟，旗里人为部队带路、送信、藏粮，把家里的米面与皮毛拿出来支援队伍；山地里的村子常常是队伍的落脚点，群众与部队之间靠着日常往来结下情谊。大青山抗日根据地能在塞外坚持下来，靠的正是蒙古族与汉族百姓的共同支持。
旗境也出过一批投身革命的人。有人早年就参加革命，有人在本地做工作直至牺牲；从旗境走出去的共产党人与革命干部，在新中国成立后回到内蒙古工作，为家乡的建设尽力。大青山与土默川养育了他们，他们也把这片地方记在了自己的一生里。
十、农事、出产与山里的东西
旗境的农事以粮菜为主。川道里的水浇地种小麦、玉米、高粱、谷子与马铃薯，渠边与城郊多菜地，靠近呼和浩特与包头的市场；旗境还养奶牛与猪鸡，乳与肉供应就近的城镇。土默川土地肥沃、水渠成网，秋收时节川道里到处是拉粮拉菜的车，这是旗境一年里最热闹的时候。
旗境的山里出产也不少。大青山的云母矿点分布较多，水磨沟、哈拉沁以北、门庆坝一带都有出露，矿脉的含矿率不低；沟谷里有砂金，朱尔沟至黑牛沟一带的储量较大；山里的石材、石灰与黏土，过去多用于建房与烧制砖瓦，是旗境村镇建设的老用料。
旗境的洼地还出盐碱。平原上的洼地里泛着碱花，农民刮扫盐土与碱土，熬制成土盐与土碱出售，这曾是本地食盐的一个来源；平原上的苇塘出苇子，编席、扎笆、造纸都用得上；哈素海与河湾里出鱼，秋后晒制鱼干，是旗境人家饭桌上的常菜。
十一、衣食住行与年节
旗境的住处多是土房与砖房。院里正房三间、厢房放粮与农具，院墙里垒着菜窖、粮囤与畜圈；屋里盘火炕，灶与炕相连，冬天烧一把火屋里就暖。山前的村子多砖瓦房，讲究门楼与影壁；靠近黄河的滩地村庄，房基垫得高一些，为的是防春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