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多伦县。
多伦县在内蒙古自治区锡林郭勒盟的南端，县境与正蓝旗、赤峰市克什克腾旗以及河北省的沽源、丰宁等县相邻。县城设在城关镇，旧称多伦诺尔，"诺尔"是蒙古语里的湖。一九九九年，全县辖城关镇与十五号、大北沟、西干沟、耗来沟、黑山嘴、三道沟、大河口、蔡木山、上都河等乡，县城是全盟南部的交通与买卖中心。
多伦县的名字，是从多伦诺尔来的。清代这里设过多伦淖尔理事厅，口外东翼四旗与外札萨克、喀尔喀各旗的事务都归它办，一共一百三十余旗，厅官后来改称抚民同知，民间叫惯了"二府衙门"。一县之地，曾管过比一县大得多的草原。
这一县在历史上分量不轻。康熙年间，皇帝出塞北上，在多伦诺尔接受漠北三汗与哲布尊丹巴的朝拜，漠北蒙古由此归入清朝版图；会后修建的汇宗寺、善因寺，成为内外蒙古的宗教重地；庙会与商埠把草原、内地与漠北的买卖连在一处，晋商的会馆、商号与戏台，都留在县城的老街上。1933 年，吉鸿昌带抗日同盟军把多伦从日军手里收了回来，又为这一县添了一笔战史。
一、多伦诺尔与二府衙门
多伦诺尔得名于水。县城附近有七处淖尔，蒙古语称"多伦诺尔"，意为七个湖，水草好，地势也平，早年是草原上放牧与往来歇脚的地方。清代的驿路与商路都从这里过，人一多，买卖就起来了。
康熙三十年（1691 年），清廷与漠北喀尔喀各部在多伦诺尔会盟。会后，这里成了清朝经营漠南、漠北的一个重镇。雍正十年（1732 年）七月，清廷设多伦淖尔理事厅，与独石口理事厅一道，分管口外东翼四旗、内札萨克与外喀尔喀各旗的蒙古事务。厅是理蒙古事的衙门，旗民诉讼、台站、驿站、盐务与放垦，都归它管。
光绪七年（1881 年），多伦淖尔理事厅改为抚民同知，兼管汉民与蒙古旗民，民间俗称"二府衙门"。一个厅衙门管着偌大一片草原，来往的文书、传票与旗群纠纷，比内地县衙杂得多。厅城里的街市也随着买卖兴旺起来，商号、会馆与庙宇一间间立起来，形成了多伦诺尔后来的样子。
二、康熙会盟与汇宗寺
多伦诺尔的名声，起于一场会盟。康熙二十九年（1690 年），噶尔丹在乌兰布通被清军击退；第二年年初，清廷主动提议举行会盟。四月，康熙出塞北上，把御营驻在多伦诺尔，接受漠北土谢图汗、车臣汗、札萨克图汗三部贵族与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的三跪九叩礼。会上责令土谢图汗写下认罪书，说明攻杀札萨克图汗的经过，然后从宽处置，又授札萨克图汗之弟亲王爵位以示抚慰。
会盟的实质，是把漠北蒙古编入清朝的行政体系。清廷把漠北的各部编为三十四个外札萨克旗，同漠南的四十九个内札萨克旗摆在一处，统归理藩院管辖；漠北贵族原先的"济农""诺颜"等称号一概废止，改授亲王、郡王、贝勒等爵位，印信册封都由理藩院颁发。会盟将散时，哲布尊丹巴向清朝提出请求：漠北蒙古以往南下到归化城、张家口贸易，路远不便，日后希望允许内地商人前往漠北做生意。康熙应了下来，内地商人从此得以北上库伦，晋商的商路由此打开。
会盟不是一天的买卖。漠北三部的贵族、内蒙古四十九旗的王公与上层喇嘛都到了多伦诺尔，御营外扎满了帐房，行礼、赐宴、赏赉一样一样来。清廷借这场会盟立了规矩：谁归顺、谁领什么爵、哪一片牧地归哪一旗，都当面说定，写进册子。喀尔喀三部由此分成三十四旗，旗与旗的地界划清，往后再有争执，就按册子上的界线办。
为纪念这场会盟，清廷在多伦诺尔修建寺庙，康熙亲书寺额"汇宗寺"，并题写碑文。汇宗寺建成后，成为内外蒙古各部的宗教中心之一；多伦诺尔的掌印札萨克达喇嘛印务处就设在近旁，汇宗寺、善因寺与十三大佛仓的事务都归它管。康熙说过一句有名的话：蒙古地方建一庙，胜过养十万兵。多伦诺尔的庙宇，正是在这样的心思下建起来的。
会盟之后，漠北贵族的旧称号一概废止，只留下"汗"与"台吉"，其余改由清廷封授，印信册封都要经理藩院办理。这一改，蒙古各部的爵位就从部族里的事变成了朝廷的事：旗与旗之间没有上司，只有理藩院与皇帝。清廷在多伦诺尔设下办事的官员，庙上又有印务处，两套人马一处管政务、一处管庙务，漠南与漠北的联络都攥在手里。
三、善因寺与多伦诺尔的庙宇
多伦诺尔的庙不止一座。雍正九年（1731 年），清廷又在多伦诺尔起了一座善因寺，把这里进一步做成蒙古各部的信仰中心。据旧志与宗教志所记，多伦诺尔一带的大庙，除汇宗寺与善因寺，还见会心寺、陀罗庙几处，庙与庙之间各有仓、各有属民，香火地也各有范围。
庙上的日子，靠香火地与庙仓撑着。各庙各有自己的香火地，有的放牧、有的耕种，庙上住着喇嘛，还有世代为庙上服役的沙毕纳尔人口；庙仓收地租、放畜群、做买卖，青黄不接时借粮给牧户，秋后加利收回。汇宗寺与善因寺的管事喇嘛由印务处派，庙上的账目、佛仓与香火地，都记在册子上。
庙会是一年里的热闹。逢庙会，喇嘛诵经、跳查玛，旗上的牧民与县里的商贩都往庙前赶；摊子上卖砖茶、布匹、皮毛与吃食，说书唱戏的也来搭台。多伦诺尔的买卖，最早就是借庙会做起来的：来烧香的人多，做生意的人就跟着来了。
四、商埠、会馆与外国银行
多伦诺尔是长城口外的商埠，人称"漠南商埠"。从这里往南经张家口通内地，往北通库伦与恰克图，往东接热河与赤峰，是商路上绕不开的码头。康熙会盟答应内地商人赴漠北贸易以后，晋商的驼队一年年往北走，多伦诺尔成为他们歇脚、分货与结算的地方。
驼队从多伦诺尔出发，一趟要走几个月。驼工按帮编队，每帮十几峰到几十峰骆驼，驮砖茶、布匹、铁器与粮食，往回驮皮毛、蘑菇与牲畜；路上有驿站、水井与客栈，各帮按老规矩分摊草料与费用。县城里替驼队办事的货栈与客栈，管存货、雇驼、报关与垫款，赚的是佣金与利钱，一到大雪封路，这些字号最先闲下来。
商人们在这里立起会馆。县城里的山西会馆是有名的一处，既是同乡议事、接济落难商人的地方，也是看戏、谈生意、办宴席的场所。会馆里搭着戏台，逢年过节请戏班唱戏，商家与百姓都来看，庙会与会馆的戏台，是县里最热闹的两处。
县城里的商号，多数是本小利薄的杂货铺、皮毛行与粮栈，也有几家本钱厚的京庄、津庄。它们收草原上的羊毛、皮张与牲畜，卖砖茶、布匹、食盐、煤油与铁器，赊账按季结算。买卖做得大了，账目、票号与股票就需要印，光绪年间县里设过邮政，民国年间又有了石印局，天津商人张贵迁办的颐和堂石印局，专门替商会与各大商号印制商票、股票一类的票据。
外国人的身影也到了这里。光绪年间，英、美、德、日等国先后在多伦淖尔设立七家银行，收皮毛、放款子，把持着草原上这一行的行情。俄国人也不落后，光绪二十二年（1896 年），俄籍布里亚特蒙古人嘉本沙郎带一支商业队到多伦淖尔做买卖。俄国学者波兹德涅耶夫在光绪四年（1878 年）来过一次，写了一本"多伦淖尔"；光绪十九年（1893 年）又来考察一次，回去写成"蒙古及蒙古人"，把锡盟的贸易、名胜与生活习俗详详细细记了下来。
五、借地养民与垦务
多伦诺尔一带原先是牧地，后来汉民渐多，田也多了起来。乾隆元年（1736 年），因雍正年间推行"借地养民"而从太仆寺右翼牧场搬出来的蒙古族，转迁到多伦淖尔的大北沟、大粮地与上都河一带，最后集中住到上都河岸；同一时期，内地的农户也一批批迁来垦种，旗地与县地交错，牧与农在同一片地上挨着过日子。
旗地的开垦，是清廷放开的。光绪二十九年（1903 年），清廷批准"开放蒙荒"，察哈尔的草地从此放垦；两年后，察哈尔又开办垦务局，专管丈量、放号与收价。也是在这一年，官府在张家口设局收购锡盟的大青盐，宣统元年（1909 年）改称蒙盐公司，盐的买卖由官家经手。
放垦之后，草原上的牲畜与草场一年紧似一年。牧户失了草场，有的往北挪，有的在县里租种官地，学起了扶犁；农户租种旗地，按三七或四六成分粮，遇上旱年，两边都不好过。多伦诺尔的粮栈与皮毛行，就是从这样的农牧之间长起来的。
农牧交错的地方，日子也交错。牧户的牛羊在旗地上放，农户的庄稼种在县地里，秋收时节，牛车与勒勒车一同走在路上；农户缺肥，牧户缺粮，两下互换，各得其所。遇上旱年，草场不够、农户撂荒，县上的粮价与皮毛价一起往上走，商会出面平粜、放账，也只能救一时。
六、驿路、邮政与电报
多伦诺尔的通消息，是从驿站起的。清代口外的驿路自独石口、张家口分头北上，多伦诺尔是中间的大站，台站的站丁守着驿站，公文与官物一程一程往北传。商路上的驼队与车队也走这一线，夏天走草滩，冬天走冰道，一趟库伦来回要几个月。
晚清以后，驿站之外添了三样新东西。一样是电报：光绪二十五年（1899 年），清廷修建北平至恰克图的国际电报线路，途经滂江并设电报局，这是锡盟最早的电报局，多伦诺尔与内地的消息由此快了许多。一样是邮政：光绪三十四年（1908 年），多伦设了邮政代办所，四年后升为邮政局，县城与内地的信件往来从此有了规矩。还有一样是报纸与书：来买东西的人多了，说书、唱戏、卖文具纸笔的摊子也跟着多起来。
七、书院与教育
多伦诺尔的书院，是光绪十年（1884 年）办起来的，名叫兴化书院，隶属多伦诺尔抚民府。书院以讲授经书为主，学生多半是商号子弟与官家子弟；后来书院改了校旨，转为培养师资。光绪三十三年（1907 年），兴化书院改为高等小学堂，1912 年又改为高初等两级男子学校，县上的新学由此起步。
县里的读书识字的门路，除书院与学堂，还有私塾与庙学。商号的账房里要会写字算账的伙计，庙上的喇嘛要教徒弟读经，两处都收学生。多伦诺尔是商埠，认得字、会记账的人不愁没饭吃，这也是县上人家愿意送孩子念书的一个缘由。
八、清末民初的乱局
多伦诺尔的好日子，到清末就添了乱。同治四年（1865 年），天主教开辟察哈尔教区，在口外建教堂、学校与育婴院；教民与当地百姓之间，因土地、水草与牲畜屡起纠纷。光绪二十六年（1900 年），义和团从直隶、山西一带传到察哈尔，教堂被烧，牧场被夺回，多伦也卷了进去。事后教会索赔、官府摊派，县上的商户与农户都受了拖累。
清朝推翻以后，口外的局面一时无人收拾。民国元年（1912 年），察哈尔的达里岗崖牧群宣布脱离民国、投附喀尔喀，正白旗总管卓特巴扎普带兵去收，因军备不足兵败被俘，草原上的旗群与县界之争又闹了几年。商路上的匪患也多起来，驼队出行要结帮，商家请镖护货，县城的商会与乡团只好自己出钱出人看家护院。
九、民国前期的多伦
民国年间，多伦诺尔仍是锡盟南部的买卖中心，可它也挨过兵灾。民国 15 年（1926 年）6 月，奉军约两万人开到多伦，夏天国民军与奉军在县城一带打了一仗，奉军得胜进驻多伦。兵过之后，商号关门、粮价飞涨，县上的商户与百姓跟着遭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