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磴口县的黄河、沙海与旧事。
一、黄河拐大弯的地方
从宁夏的石嘴山往下走,黄河一路朝东北淌,淌到内蒙古西部,先在沙丘边上绕出一个大弯。弯的北岸有一片滩,滩上就是磴口县。县境东及东南隔着黄河与伊克昭盟的杭锦旗相望,西面是阿拉善盟的阿拉善左旗,西北挨着乌拉特后旗,东北接杭锦后旗。南北长约九十二公里,东西宽约六十五公里,县辖面积三千五百五十三平方公里。
这片地上的地势也好记:北面横着狼山,西面铺着乌兰布和沙漠,南面淌着黄河,东面才是黄河冲积出来的平原。当地人算过一笔账,说磴口是“七分沙、二分山、一分平原”。全境最高的地方在狼山,海拔二千零四十六米,最低处一千零三十米。
这里的气候是北温带大陆性季风气候:冬天漫长,春秋短促,夏天炎热,雨少风大,日照充足,昼夜温差大。年平均气温七点六摄氏度,七月平均二十三度九,一月平均零下十度;历年平均降水量一百四十二点七毫米,蒸发量却是降水量的十六点六倍。这样的天气对人不太客气,对瓜果却极合适,积温高、温差大,糖分攒得住。
磴口县政府驻在巴彦高勒镇,旧称三盛公。镇子建在乌兰布和沙漠的东缘、黄河边上,东距临河六十三公里,西距乌海九十公里。
二、朔方郡的三座县城
磴口有人烟的历史很早。考古的人说,远在七八千年前的新石器时代,这一带就有先民活动的踪迹;后来西羌、匈奴、突厥、党项、契丹、女真、蒙古等游牧民族先后在这里驻牧。成规模的农业移民,是从秦朝开始的。
汉武帝时,汉朝在这一带设了朔方郡,郡下十县,其中三个县就落在今天磴口县境内:窳浑县建于元朔二年,也就是公元前一二七年;临戎县建于元朔六年,公元前一二四年;三封县建于元狩三年,公元前一二〇年。史书上记着,当时这三县人口已有七万多人。三座县城都是按军事需要修的,一城受攻击,另两城可以策应。
窳浑县城在今沙金套海苏木西南三公里,蒙古语叫保尔浩特,当地人叫土城子。城不大,东西最长处二百五十米,南北最宽处二百米,城垣宽九到十三米;南垣正中开着一道二十米宽的缺口,全城似乎只有这一座门。城里地面的砖瓦陶片都是汉代的东西,西南角有一处三十米见方的遗址,满是铜箭头,当年应当是存放箭镞的地方。临戎县城在今补隆淖乡河拐子村,东汉时做过朔方郡的治所。三封县城在哈腾套海苏木西南四公里,与临戎县城相距七十公里。三座城围着一条山谷,山口一头立着一座石城,就是鸡鹿塞。
三、鸡鹿塞:山谷口的石头城
鸡鹿塞在沙金套海苏木巴音乌拉嘎查,正卡在哈隆格乃山谷的入口处。山谷两壁陡峻,谷底却平坦,宽处一百多米,窄处五六十米,今天的汽车还能开进去。谷口两岸各筑一座石城,石墙从谷底拔地而起,高十八米,全用天然石块砌成。
石城是正方形的,进出却不走平路,要从瓮城的东门攀上三米高的石台阶才能出入。这样设计为的是安全,易守难攻。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考古的人来看过,说这座石城保护得基本完好,墙还立着五米高,在我国还属罕见。
汉代这一带并不是荒滩。史书上记着一件事:甘露三年,匈奴呼韩邪单于到长安与汉朝修好,回去的时候,汉朝派兵护送,一直送到朔方郡的鸡鹿塞,还送给他当地出产的粮食三万四千斛,约合二百多万斤。由此也能看出,当时窳浑、临戎、三封一带的农垦相当兴旺。史书写那几十年边境上不见烟火之警,百姓殷实,牛马满野;汉代北边诸郡里,就数这半个多世纪人口最盛、农业最发达。
四、屠申泽干了,黄沙来了
汉代人在这片滩上种地,靠的是水。黄河从西南流过来,流到狼山脚下地势低洼的地方,水溢出来,积成一片大湖,古书上叫屠申泽。湖边的地在汉代就被开成垦区,年年有收成。
后来事情变了。东汉末年郡县废弃,这里成了南匈奴的牧地。砍柴烧炭、开荒种地,植被一年比一年少,黄沙一年比一年多,黄河也几次改道。屠申泽本是黄河故道上的牛轭湖,黄河向东一挪,它就断了水源,到一八五〇年前后终于涸成陆地。
北魏到清朝中叶那一千多年,磴口一带的景况不景气。滚动的沙丘吞掉田地、村庄,也埋了渠道和道路,留下的人只好往东挪,靠着黄河边开荒过日子。人口最能说明问题:汉代这儿有七万多人,到一九五〇年全县只剩一万七千多人,还不到两千年前的一半。直到清末民初,出关的农民一批批涌进来,这片滩才慢慢又有了人气。
五、凿在石头上的画
磴口县北边的狼山,属阴山山脉的一段。山里沟沟岔岔的石壁上,凿着数不清的图画,考古界把它们归入阴山岩画。磴口境内的岩画分布在哈腾套海、沙金套海两个苏木的山石上,据专家考证,最早的大约起自三千多年前的青铜时代,一直延续到清朝中叶,县境内有几万幅。
岩画凿在坚硬的石头上,离沟底一般六到八米。据说凿画的年代,山沟还没这么深,人站在沟边就能刻;几千年水冲下来,沟越来越深,画就到了峭壁上。画面的线条不是画上去的,是用金属工具敲出密密麻麻的麻点连成。
画的题材很杂:有奔跑的山羊和追猎的猛兽,有张弓搭箭的猎人,有带辐条的车轮和拉车的马,有单人舞、双人舞和集体舞,还有刻在高崖上的神灵像,像人又像兽,有的头上还长着角。格尔敖包沟的第一地点有一幅拜日图:一人直立在石崖上,双脚叉开,双臂高举过头,双手合十,头顶是一个圆圆的太阳。哈腾套海的格撒拉沟有一幅征战图,双方对阵,有的帽上插着羽毛,有的留着辫子。包头格沟西山顶上能见到用西夏文字记下的岩画,塔林急图沟的岩石上刻着蒙文的清代年号。
一千五百年前,地理学家郦道元走过狼山,就在他的著作里描述过这里的石壁:石上天然有纹,像虎像马,所以那座山又叫画石山。
六、阿贵庙的香火
县境西北的山沟里有座阿贵庙。清嘉庆三年,也就是一七九八年,人们在沟里修庙,先后建起大雄宝殿和陪殿九百八十一间,客房十三处,喇嘛住房一千多间。正中的大雄宝殿是九九八十一间,供着释迦牟尼,殿上挂着宗乘寺的匾额;西侧小山沟里是红教派的本尊殿,供着马头金刚,香火最盛。东西两沟之间还有十三处招待香客的大吉沙。
红教喇嘛在内蒙古活动的地方,只此一座。按庙里的说法,莲花生到这里收下第一个信徒,是在公元七七五年。庙里香火最旺的时候,住着四百多名喇嘛,房屋三百余间。每逢庙会,信徒骑马乘驼,跋山涉水赶来,在鼓乐声里戴着画有神鬼牛马羊鹿虎狮头形的面具起舞,当地人叫“跳鬼”,一年跳两回。
庙周围的几处山洞也有名气。洪羊洞最出名,招来不少香客游人;仙女洞里有一眼泉池,水清如镜,相传是仙女梳洗的地方,洞在半山,攀上去要蜿蜒迂回走上几百米。沟里东沟有古岩画群,西沟有一片文冠果林,坡上沟边尽是山榆和野花,庙上人说这里是山间小屋、石头作邻的清静地。一九四九年底统计,全县大小喇嘛庙七处,阿贵庙最大。
七、三盛公:一个油坊的名字
磴口县驻地所在的三盛公,前身叫三道河子。清朝的咸丰、同治年间,有姓袁的汉商在这里开了一所油坊,字号叫三盛公。后来字号衰了,地方还在,名字就留了下来。另一种说法是光绪四年外籍传教士买下袁家那所破油坊,就在油坊边上立了个村子,仍旧用着油坊的旧名。总之这三个字是从商号上来的。
天主教传入磴口,是在一八七五年。比利时籍神甫德玉明先到定远营见阿拉善王,说明要在辖境传教,随后进了磴口。第二年,他在黄河边一个叫锦恒西的村子支起帐篷落脚,那个地方后来叫东堂。他在这里租地、买房、招来教民五百多人开荒。光绪九年,一座小教堂建成;光绪十六年到十九年,一座西洋式的大教堂在离旧堂二里许的土丘上立了起来:圣堂占地六百七十五平方米,长方形,南北长东西窄;堂内五座祭台,能容近两千人祈祷;钟楼上悬着一口荷兰来的铜钟,钟声能传到三十里外。教堂、修道院、修女院、女校和果园连成一片建筑群。
此后这座教堂成了天主教宁夏教区的主教府,管辖范围西到宁夏全境,东到包头以西,南到黄河南岸的伊克昭盟,还有陕北的三边一带。
那些年教堂在滩上一座接一座地盖:光绪十三年,渡口建起土木结构的教堂,渡口的旧名叫毛脑亥,从那时起改称渡口堂;光绪十四年,补隆淖的教堂落成;到光绪十九年,南粮台和天兴泉两处教堂也建了起来。
八、旗地、县衙与教堂
清末民初的磴口,地是阿拉善旗的。旗里在这一带设了磴口、道洛素海与哈拉和尼图、沙金套海四处巴格,巴格之上有总管公署,总管阿木尔吉日嘎拉兼着边卡带兵,当地人叫他安九大人。磴口巴格管着可卜尔滩、傅家湾、上江一片;道洛素海巴格管着二十里柳子、双和成、三盛公、毛脑海;哈拉和尼图巴格管着天兴泉、锦恒西、补隆淖、协成丰;四坝、公地一带归沙金套海巴格。
汉民进磴口种地有年头。清朝初年阿旗禁止开垦,后来公主下嫁阿拉善王,请求准予种菜,磴口、四坝才开始垦种。嘉庆元年到道光三年,这一带开成熟地一千一百九十顷六十七亩;同治年间遭兵乱,佃户逃走,只剩熟地四百多顷。旗里定下规矩:土地只租不卖,一年签一次合同,租地的人春来秋归,不准长住。
一九二六年冯玉祥的部队路过磴口,设了磴口县,派部下营长吴奇峰当县长,设县的报告到一九二九年才批下来。阿拉善旗不乐意,第二年就致函宁夏,说不该在旗属地上另设县治,但批文已下,只好作罢。此后二十多年,磴口一直是旗县并存:天主堂握着三盛公、补隆淖一带的地权,旗里收着租,县里收着赋税,一面地要受几重管。一九三二年全县划成五区、十三乡、十四保;一九三五年旗里与主教商定,把早先抵押出去的教堂地全部收回,另立新约租给教堂五年;一九四一年租期又满,旗里的达理扎雅王爷致函三盛公、渡口、补隆淖三处教堂,说地该还给阿拉善旗了。
九、渡口、码头与铁桥
磴口的水路比陆路热闹得早。汉代为了边防,修过长安到狼山的车马大道,后来踏出一条北丝绸之路,从狼山前缘东西穿过,驼铃不断;黄河在这一段既能挡北兵南下,也是运粮的通道,汉朝时河面上已经是战舰粮艘绵延数百里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