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鄂伦春自治旗。
鄂伦春自治旗在呼伦贝尔市东北部,旗治在阿里河镇,是大兴安岭腹地的一个县级自治地方,也是我国第一个少数民族自治旗。旗境北面隔大兴安岭与黑龙江省呼玛县相接,东面、南面与黑龙江省嫩江县、莫力达瓦达斡尔族自治旗接壤,西面是根河市与牙克石市。林区的几个林业局驻在旗里,猎民乡与林业城镇一沟一沟地错落在山谷和河谷之间。
鄂伦春族是这块地方最早的主人。旧时他们游猎在黑龙江北岸,清代陆续迁到大兴安岭东麓的阿里河、多布库尔河与托河流域,靠一杆猎枪、一匹猎马过日子,住的是桦皮围子搭成的斜仁柱,一九五三年以后才定居下来。一九五一年十月一日,鄂伦春自治旗宣告成立;建旗时全旗只有七百七十八人,其中鄂伦春族七百七十四人。
这一篇讲这块地方的渊源:鄂伦春这个名称从哪里来,先人在江北的旧地,清代编旗设路与贡貂的差事,民国年间和伪满时期的旗制,抗日联军同猎民结义的往事,自治旗的成立,也讲猎业与分配、氏族与家庭、婚丧与衣食住行、信仰与歌舞这些山里的老规矩。
一、旗名与地方
「鄂伦春」这个名称,最早见在清朝的档案里。崇德五年,也就是一六四〇年,文书上写的是「俄尔吞」;康熙年间的上谕和奏折里,又写作「俄罗春」「俄乐春」「俄伦春」,都是同一个音的不同写法,晚些的文献才统一写成「鄂伦春」。
这个名称是什么意思,历来有两种说法。一种是「使用驯鹿的人」。早年的鄂伦春人使唤驯鹿,清代文献里说这种牲口头似马、角似鹿、足似牛,土人管它叫「鄂伦」;又说黑龙江所属的东北部族中有鄂伦春,也叫俄伦,而俄伦就是鹿的名字。上世纪五十年代民族调查时,不少老人也说族称来自驯鹿,因为祖上使鹿。另一种说法是「山岭上的人」,说的是他们世居山林。可是历史文献里找不到「山岭上的人」这样的记载,多半是近几百年族里早就不养驯鹿了,人们对自己最早的渊源渐渐淡忘,便用山岭来解释这个名称。
鄂伦春人自己把山、林和河流看得比衙门重。猎场在他们眼里是天赐的,谁都可以去打猎,只是各个氏族大体上守着熟悉的几条山和河。旧时搬家,走的还是祖辈走过的那几条沟。旗里后来的许多地名,念起来都是鄂伦春语的旧音,写出来只是记音。
关于旗的建制,近年才有。一九五一年十月一日,鄂伦春自治旗成立,旗府先设在诺敏河边的小二沟;一九五八年底,旗府由小二沟迁到阿里河。猎民乡散在甘奎、古里、托扎敏等处,乡里的鄂伦春人多是原来那几路猎民的后人。
二、族源与历代统属
鄂伦春族的先人是哪一支人,学界有过几种推测:一说源自钵室韦,一说源自肃慎,还有一说上推到传说里的玄夷。其中钵室韦说较有根据。当年钵室韦人活动在黑龙江以北的胡布山一带,正是鄂伦春人后来游猎的地方。他们的屋子上覆桦树皮,同鄂伦春人住的斜仁柱相似;以射猎獐鹿为业,吃兽肉、穿兽皮,捕貂是常事,也是同一路的山林生计;冰天雪地里「骑木而行」,说的是滑雪板;婚嫁上男方可以先到女方家住,同鄂伦春人订了亲就可以在未婚妻家过日子的旧例相像;人死了把尸首放在林中树上,正是后来的风葬。
室韦是个泛称。史书上说,室韦诸部里既有说蒙古语族的,也有说通古斯语族的,鄂伦春人应当属于其中通古斯语族的一支。他们与中原王朝的往来很早,南北朝时向东魏献过方物,唐代武德年间又来朝贡;武德八年,也就是六二五年,唐廷在黑龙江中上游的室韦地区设了室韦都督府,把这一带管了起来。元朝把这里的少数民族笼统称作「林木中百姓」。明代永乐七年,也就是一四〇九年,朝廷在黑龙江、乌苏里江流域设奴儿干都司,当时的文书里有「北山野人」「树中人」这些称呼,都是泛称,里面就包括鄂伦春人。
十七世纪中叶以前,鄂伦春人分布得很广:西起贝加尔湖以东,东到库页岛,石勒喀河、黑龙江、精奇里江、牛满河、恒滚河流域以及库页岛上,都有他们的踪迹。四十年代起,沙俄的武装人员越过外兴安岭,顺治初年占了尼布楚,又窃据雅克萨,江北的猎场一日紧似一日。鄂伦春人便陆续南迁,渡江落脚在黑龙江南岸,游猎于阿里河、多布库尔河、托河流域,这几条河流域后来也就成了他们的游猎范围。
三、清代的编旗与设路
清朝把鄂伦春人分成两部分管。编进八旗当兵的,叫「摩凌阿鄂伦春」,意思是骑马的鄂伦春;散居山林、捕貂当差的猎民,叫「雅发罕鄂伦春」,意思是步行的鄂伦春。前者随大军调遣出征,后者按年上缴貂皮。满语把打牲渔猎叫「布特哈」,这一带的衙门因此得名。
康熙二十八年(一六八九年),布特哈总管衙门设在嫩江边的后宜卧奇,管达斡尔三旗、鄂温克五旗和鄂伦春十一佐。鄂伦春人按河流编路,一条大河一片猎场,一个路相当于一个部落的范围:库玛尔、毕拉尔两路在黑龙江沿岸,阿力、多布库尔两路在江上游的支流河谷,托河路在托河流域。阿力路与多布库尔路后来并成一路。路下设佐,一个佐管几个氏族。托河路有两个佐,头佐以白依尔氏族为主,也管着柯尔特依尔氏族的人;二佐反过来,以柯尔特依尔氏为主,又管着白依尔氏的人。
路、佐立起来以后,氏族并没有散。穆昆照旧议事,穆昆达照旧选,只是权一层层被佐领分去。后来佐领的号令常常盖过氏族大会,祖上传下来的那套规矩就慢慢虚了。官府派下来的差事是每年交貂皮。捕貂是技术活,冰天雪地里下套、追踪,一年所得多半抵不过差事,交不够的猎民要挨罚。到光绪二十年(一八九四年),鄂伦春牲丁的贡貂才算停下来。
山里人与外界的买卖,靠的是「谙达」。「谙达」是朋友的意思,早先由官府指派,进山时捎来粮食、弹药、烟酒和布匹,出来时把皮张、鹿茸收走。后来谙达多是私商,价码由他们说了算,猎民要用什么就得赊,一年年下来,欠账越滚越大。猎民离不开他们,也怕他们。
四、旗务科与猎枪的年月
清末废了八旗,佐领的架子没动,管事的衙门换了。库玛尔、毕拉尔、阿力、多布库尔这四路的辖权改归黑龙江省督办公署旗务科,托河路仍归呼伦贝尔副都统衙门。山里人不大理会这些名目,照旧按季节走猎场。
民国年间留下了几次数人口的结果。一九一五到一九一七年,俄国学者史禄国进山查过,托河路九百五十人,阿里、多布库尔两路四百三十人。伪满时期又查过两回:一九三四年托河路六百人,阿里、多布库尔路四百人;一九三八年托河路六百二十九人,阿里、多布库尔路三百二十六人。到一九五〇年,旗境内的鄂伦春族七百五十四人。三十多年间人数起落不大,山里的日子也没有大变化。
使枪的年月来得晚些。早年用的是弓箭、扎枪、火枪和自制的枪械。一九一九年以后,苏联的连珠枪经商人传进来,一支要七八十卢布;倒过几道手,卖到一两百元,贵的要三百元,只有富裕人家买得起。到一九三一年,猎民使步枪的还不普遍。讷门高鲁十九户猎民里,有八户没有步枪;最穷的两户连火枪也没有,用时只好朝人借。
猎马是另一桩家当。马十七世纪从外面传入,很快就顶替了驯鹿:马驮得重、跑得远,出猎离不了。买一匹好马要拿几张皮子去换,穷人家往往几户合养一匹。旗里老人说,看一家猎民殷实不殷实,先看马厩里有几匹能上山的马。
五、伪满的旗制与「山林队」
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后,日军占了东北。第二年三月,伪满洲国在长春成立,这一带被分省划治:先在托河路一带设了鄂伦春旗,在莫力达瓦的额尔和设了巴彦旗,管着今天鄂伦春自治旗的大部分地方。同年八月一日,胜钩当了鄂伦春旗旗长,卓仁托布当了巴彦旗旗长。旗里没有固定居民,行政权行使不起来,一九三三年七月十二日,伪满洲国把鄂伦春旗裁撤。
裁撤之后,这片地方分归巴彦旗和兴安北省。一九三四年设兴安东省、兴安北省,巴彦旗管甘奎、多布库尔两个努图克,托河路的鄂伦春人归兴安北省管。一九三七年以后,旗里的行政权干脆由日本特务机关直接执掌。他们把本是同根的三部分鄂伦春人分属几个旗县,来往都要报批,平时又常常挑起磨擦,好分头拿捏。
猎民被逼着编进了「山林队」。一九三九年,十八岁到四十岁的鄂伦春壮丁被编为队员;一九四〇年,每人发一支步枪,平时可以打猎,子弹却由日本人按次发,一次三十发、二十五发、二十发、十发,打完再领要交弹壳,交不出弹壳就不发。日本投降前夕,每次只给五发。火枪要用的火药、铅、弹壳也限量配给,猎民的枪和子弹,就这样攥在别人手里。
六、猎民与抗日联军
一九四一年夏天,东北抗日联军第三路军的三支队从嫩江一带向大兴安岭进发。支队长王明贵,政治委员王钧,宣传委员陈雷,都是久经战阵的人。队伍在江边打过遭遇战,也在放排工人的帮衬下渡过江去,伤员交给山里的猎户和农户养伤,同队伍约好日后会合的地方。
当年七月,队伍到了毕拉河一带,行军中遇见盖山的部落。盖山是清末按老例选出来的佐领,一向替猎民出头说话;日本人发下来的枪他不要,照旧使火枪打猎。队伍向他讲抗日救国的道理,讲抗联的纪律,谈过几回,盖山同王明贵等十一人插草为香,对天盟誓,结为生死兄弟,盖山年纪最长,排在头一个。此后队伍在这一带进山出山,多了向导,多了耳目。
格尼河西岸有一处日本人的「益昌公司」,囤着粮食和棉衣,是调兵围剿抗联的据点。盖山提出打这一处。三支队定下夜袭,盖山带路,义尔格程、额勒格苏、常书几个猎民跟着。那一夜端了公司,活捉了日本大柜金清宪太郎,放出两百多名劳工,白面、大米、豆油得了上万斤,囤下的木材也一把火烧了。
秋末,队伍又打了二十六号车站。那是中东铁路支线上的一处地方,有满铁林业所、仓库、军马场和商店。盖山的内弟廷宝和猎民额尔格苏把站里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站警和把头住哪个屋,电话线从哪里走,马棚在哪儿。队伍封了路口,剪断电话线,二十多个日本站警全被缴械,经理和把头一个也没跑掉,没放一枪,没伤一人。
十一月十八日夜里,队伍摸进札敦河。这一仗全歼日军二十多人,伪军一个连缴了械,几百名劳工得了解放,其中四十多人当场参加队伍。缴获机枪三挺、步枪三十多支、子弹两千多发,队伍一下扩到一百多人。
寒冬里,队伍从札敦河向东往大杨气走,一连走了五百里,雪没膝,夜里在林子里拢火宿营。宿营时遭过偷袭,队伍边打边走,穿过诺敏河边的石山、奎勒河与甘河一带。真正的血战在库楚河:敌人重兵围上,队伍伤亡很大,突围出来时只剩下二十五人。王明贵、陈雷带着十二个人,翻伊勒呼里山,过南瓮河、南阳河,北渡黑龙江进入苏联境内。这一仗是东北抗日联军战史上极悲壮的一页。
猎民的功劳另写一笔:当向导、传情报、运粮食、掩护伤号、藏枪支。额勒格苏、孟长寿、兴元这些猎民的名字,都留在了地方文册里。盖山在这一年去世。他的女儿占珠梅多年后还被老战友们寻访,一九六五年应邀到哈尔滨做客,一九八一年建旗三十周年时,老将军在庆祝大会上又一次提起她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