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额济纳旗的居延、王府与旧事。
一、居延:弱水边上的一块地方
额济纳旗在内蒙古最西头,旗里最有名的一条水叫额济纳河。这条河古时候叫弱水,也叫合罗川,从南边的祁连山流下来,一直淌到北边的居延海。河两岸的绿洲、戈壁和胡杨林,就是旗里人世代过日子的地方。
居延这个名字,比旗的名字老得多。先秦以后,北狄、乌孙、月氏、匈奴等游牧民族先后在这一带放牧。汉朝的军队打过来,在这里筑塞、屯田、设官;唐朝在这里设过安北都护府和宁寇军,治所都在同一座城里,那城今天叫马圈城。西夏占据河西以后,在居延设了两个军司,派王公带劲旅镇守;元朝把这里升为路,管着居延一带的军政。明朝初年,征虏将军冯胜率军攻下这座城,随后又放弃,居延从此归了漠北的领主。
一条河、一座城,几朝几代在这里来来去去,旗里的老人说,居延这块地方就像河边的胡杨,风沙来了砍一茬,过些年又长起来。
二、霍去病逾居延
居延的名字头一回响亮起来,是在汉武帝的时候。元狩二年,也就是公元前一百二十一年,骠骑将军霍去病带着一万多骑兵越过居延,打败了匈奴,兵锋直指祁连山。这一仗打通了中原通往西域的道路,也让汉朝在居延站住了脚。旗里的老辈人讲这段故事,说的都是骑兵在戈壁上一路疾驰、马不下鞍的样子。
到了太初三年,公元前一百零二年,汉朝在居延设了居延都尉府,又置居延县官府,管着这一带的屯田与戍守。此后汉、晋、夏、元几朝都在这里设治,居延成了中原通往西域、漠北的一个交通枢纽。农牧并举,商旅往来,居延一时间人烟稠密。
守边的日子是靠火和烟连起来的。汉朝的烽燧一路排到戈壁深处,守卒按时举火、放烟,一程一程把消息传回内地;屯田的军民在河边开渠引水,种麦种粟,闲时放牧,忙时操练。旗里的老人说,居延这个古名能传下来,靠的就是那些年一年一年守在河边的人。
三、从黑城到亦集乃路
宋朝时候,居延一带仍是通西域的要道。太平兴国六年,西域的高昌派使者与宋朝通好,宋朝派王延德带使团去高昌答谢,去和回都从居延经过;王延德一行人在弱水下游,还见到了唐回公主住过的城郭。雍熙四年,合罗川的回鹘也派人到宋朝进贡。保大五年,辽国的都城被金兵围住,皇族耶律大石眼看大势去了,带着部下直奔居延,再从居延经马山西去,到中亚的寻思干建起了西辽国。
西夏占据河西以后,把居延当成了抵御辽国的要地,在这里设了两处军司,一处叫黑山威福军司,一处叫黑水镇燕军司,派地位很高的王公率劲旅戍守。西夏还大兴屯田,把战争中掳来的汉人迁到兴州、凉州和居延,中原的农耕技术就此传了进来;军民一边种地,一边借着这里水草丰美的条件放牧,居延又热闹了一阵。成吉思汗二十一年正月,蒙古军进攻西夏,这两处军司相继陷落,居延归附了蒙古。至元二十三年,元朝在居延设亦集乃路总管府,由甘肃行省直辖,军政事务统归这里管;因为元朝疆域空前辽阔,偏远的居延反而成了中原通往西域、漠北的交通枢纽,政治、经济、文化都跟着兴旺起来。
四、土尔扈特人回来了
旗里最让人动情的旧事,是土尔扈特人万里归国。清康熙三十七年,也就是一六九八年。那时候土尔扈特部正游牧在伏尔加河流域,部里的首领是阿玉奇汗,他有个侄子叫阿喇布珠尔。阿喇布珠尔带着母亲和一部分部众五百多人,远道到西藏礼佛。礼完佛往回走,路过准噶尔部的地面,正赶上阿玉奇汗和准噶尔部的策妄阿喇布坦结了怨、动了兵,归路被挡住,一行人回不去了。
阿喇布珠尔不肯就这么漂在外头,他派人进京,请求内附。康熙帝准了奏,让这一部人在嘉峪关以西游牧。到了康熙四十三年,朝廷下诏,封阿喇布珠尔为固山贝子,赐给他们党河、色尔腾一带的牧地,那地方就是今天的甘肃省敦煌一带。旗里的老人说起阿喇布珠尔,都说他是土尔扈特人回归祖国的先驱:从伏尔加河走到西藏,又从西藏走到河西,一族人绕了大半个天下,最后把根扎在了居延边上。
五、丹忠内徙与设旗
阿喇布珠尔之后,领部的是他的儿子丹忠。雍正七年,朝廷加封丹忠贝勒之职。雍正九年,准噶尔部不断来袭,丹忠心里发慌,请求往关内迁徙;陕甘总督查郎阿同意了这个请求。这一部人先牧在阿拉克乌拉和阿拉腾特布西一带,后来又往西挪,最终在额济纳河流域定居下来,额济纳就成了他们的家。
乾隆五年,朝廷又加封丹忠之子罗卜藏达尔加多罗贝勒衔。乾隆十八年,也就是一七五三年,清廷正式把额济纳旧土尔扈特特别旗的建制定下来,治所设在威远营,颁下银制的满蒙文合璧扎萨克印鉴。这方印后来丢了:同治八年回民军闯进旗里行劫,印鉴失落在乱兵之中,第二年朝廷才补发了一方满汉蒙文合璧的印。乾隆四十八年,朝廷赐旗里世袭罔替。嘉庆二十年,旗里在素布格尔查干设了旗衙门,旗政从此有了固定的公署。
六、旗王府搬过的那些地方
旗王府的治所,前前后后搬过很多处。丹忠和罗卜藏达尔加当王的时候,王府先后设在巴彦宝格德、查干毛道、扎恩查干和古尔班努如格;旺扎勒车凌当王时,又挪到古日乃、昆都伦、额布勒晋、珠斯楞查干和拐子珠斯楞。东德布才仁、巴雅尔莽奈和达什车楞当王的那些年,治所设在衙门查干,那座公署后来被起事的回军一把火烧了。
光绪五年,丹津王在夏布勒图和唐布根乌努尔盖起房舍作王府;光绪十五年,台吉达什把治所迁到今天的达西敖包附近;光绪二十五年,达什继承王位后,又在赛日川吉建房作王府。到了民国二十七年,塔旺嘉布继郡王位,先把王府迁到孟格图,再迁查干哈西亚;民国二十九年又搬到阿德格陶来,同年在诺彦乃白兴,也就是今天达来呼布镇的东边,盖起一处北京式四合院布局的房子,民国三十二年正式迁进去,作为旗王府的治所。一座王府,从蒙古包住到土房,从土房住到砖房,搬了一百多年,最后在达来呼布边上落了定。
七、达西车楞与回民军
同治八年三月二十日,旗里出了一桩大事:额济纳扎萨克旗的贝勒达西车楞在同回民军作战的时候阵亡,扎萨克印鉴也在乱中丢失。旗里失了王爷,又丢了印,政务停了好一阵,直到第二年朝廷补发了印,旗里的事才重新转起来。
光绪五年,清大学士左宗棠为达西车楞请恤。当年十二月,朝廷追封达西车楞郡王衔,发给恤银一千一百两。旗里人讲起这位王爷,说的是他在乱兵面前没有退,死在自家的草场上;他的后人逢年过节,还要到他的坟前烧纸添土。
八、借银迎达赖
光绪三十年,清王朝派钦差大臣延扯等人护送达赖喇嘛图布登加木苏回西宁,这位达赖是第十三世,一路就经过额济纳扎萨克旗。迎送达赖喇嘛排场大,旗里要出人、出粮、出牲口,开销一时接不上。为了办这场迎送,旗里向哈拉哈旗的王公借债,前后借了三万两白银;这笔账一直拖到民国二十三年才还清。旗里的老人说,那一次迎送是好几十年才遇上一回的大事,可留下的账,也让三代人记着。
九、拥护共和的那封电报
民国二年二月二日,额济纳扎萨克旗的郡王达西做了一件在旗里很出风头的事。他给甘肃省都督赵惟熙写信,又给大总统袁世凯拍电报,表示赞成共和体制,反对库伦秘约,还说打算当年十二月进京面见大总统。袁世凯回电嘉勉;到了十二月,达西进京晋见,被策封郡王加亲王衔。
旗里人讲起这件事,说那时候外头正刮着一股闹割据的风,旗里的王爷却先把拥护共和的话讲在了前头。一封电报、一趟进京,费的是旗里的盘缠,挣的是旗里的体面。往后旗里跟省里打交道,说起这一段,总要提一提。
十、走进居延的考察者
居延的名气,也把外国的学问人引了来。光绪十二年,俄国的学者波塔宁来到额济纳河一带考察,走遍了下游,把这一带的见闻写进了自己的书里。民国四年,英国探险家斯坦因带着中亚探险队来到黑城,在城里忙了一阵;民国十二年冬天,兰登·华尔纳与雷勒斯·杰恩两位美国学者又从西安专程赶来,在这里待了十天。那几年,凡是研究西北的外国学者,多半都想到居延走一趟。
中国人自己也没有落下。民国十六年七月,西北科学考察团给甘肃省政府写信,想在居延海设一处气象站,请省政府下令当地予以保护;省政府奉冯玉祥的命令,不许设立,还拒绝考察团进入甘肃省境。到了九月,中德西北科学考察团还是进了旗境做考察,带队的是瑞典的地理学家、考古学家斯文·赫定。民国十八年,历史学家黄文弼骑着骆驼从银川一路走到额济纳旗,实地考察居延的道路。民国二十年,考察团的气象组在巴彦陶来设了气象测候所,还用上了探空气球一样的风筝,测起了这一带上空的风。旗里的牧民头一回看见风筝放到云里,都觉得稀奇,围着看半天。
十一、宁夏派兵与旗里陈情
民国十九年,宁夏省派袁成恒等五十多名官兵进驻额济纳扎萨克旗的老西庙,名义上是协助旗王府处理政务,还要开垦农田、发展种植业。旗里的官民一合计,觉得这么办会伤了畜牧业:地一开,草场就退,牧人靠什么过日子。众人公推两个人去宁夏说理:一个是管旗章京阿尤尔,一个是大喇嘛加木英伊西。
两个人一路上走得辛苦,到了宁夏把话说透:旗里愿意办事,可不愿草地变农田。宁夏方面听了,后来把袁成恒部撤了回去。旗里的老人说,那一次没有动刀动枪,靠的是两个人一张嘴,把一桩大事说平了。
十二、和平解放与旗的建制
民国二十七年,塔旺嘉布继了郡王位。这位王爷接位,中间还有一段波折。原来上一任郡王图布辛巴雅尔,以去阿贵庙朝佛为名,打算投奔日本国;驻旗的军事专员李才桂派兵追到夏拉陶勒盖,把他截了回来,又奉令把他软禁在青海的塔尔寺。
甘肃那边以蒙奸嫌疑,把图布辛巴雅尔的弟弟塔旺嘉布软禁在兰州五泉山;是额济纳旗的官民联名作保,塔旺嘉布才得以返回旗里。旗里的老人讲这段,说那几年上头的主意一天一个样,王爷的位子也坐得不安稳。塔旺嘉布回旗以后做事细:继位以后先把旗下的编制整顿了一遍,设四个佐,下面辖十六个巴格,旗里的事一层层有人经管;王府也搬了几回,最后落在达来呼布东边那处四合院里。那一带从此成了旗里的中心,办喜事的、打官司的、交公粮的,都往这片院子跟前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