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吴起，战国年间先后在鲁国、魏国、楚国带兵为将，又在楚国主持变法的一代名将。
一、卫国左氏的早年
吴起是战国初年卫国人，家在左氏，大约生在公元前440年前后。那时候周天子早没了号令天下的力气，齐、晋、楚、秦几家大国争着向外扩张，夹在中间的小国今天依附这个、明天投靠那个。
卫国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卫国传到战国，早已不是周初那个镇守东方的强藩，国君的名号还在，封地却一缩再缩，只剩都城周围一小块，公室里几代人为了君位明争暗斗，国势一天不如一天。吴起出在这样的人家，家里原先攒了些家底，算得上有千金之资。
卫国地小，后来却出了好几位在别国成大名的人，商鞅也是卫国人。吴起生在这个地方，心气高，书也读得进去，只是卫国庙小，容不下他这样的人。
他年轻的时候一心要到外面做官，钱一路花出去，官位却没有着落，家业先给他折腾空了。乡里的人笑他不自量力。这些话传到吴起耳朵里，他拔剑把笑他最狠的三十几个人杀了。
出了人命，卫国待不住了，他连夜出了外城的门，向东走。临走跟母亲告别，他咬破手臂，对母亲立下誓：我吴起要是做不到卿相，就再不回卫国。
他先投到曾子门下读儒家的书。没过多久，母亲死了。那时的规矩，父母去世儿子要守三年之丧，吴起没有回去。曾子看他这样，心里鄙薄他，跟他断了师徒的名分。吴起便离开那里，转往鲁国，改学兵法，想在鲁国国君手下寻一条出路。
二、鲁国杀妻求将
鲁国是周公的后代传下来的老国，礼乐的名声大，兵却不强，朝政多半把在几家大族手里，国君说话的分量有限。
齐国发兵来打鲁国。鲁国国君动了用吴起带兵的念头，心里却有个疙瘩：吴起的妻子是齐国人。鲁国上下议论纷纷，怕他心向着齐国，阵前不肯尽力。吴起要的是功名，为了替国君消去这层疑心，他动手杀了自己的妻子，以此表明与齐国没有牵连。
鲁君这才拜他为将。吴起领兵迎战，把齐军打得大败。
仗打赢了，鲁国朝里却容不下他。有人在国君面前数落：吴起这个人猜忌残忍。他年轻时散尽家财求官不成，乡里笑他，他一口气杀了三十多人；母亲死了他不奔丧；曾子也因此跟他绝交。鲁国是个小国，如今背了战胜的名声，各国都要来算计；再说鲁国与卫国本是兄弟之国，国君起用吴起，等于把卫国丢在一边。鲁君听进去了，起了疑心，就把吴起辞退。
吴起在鲁国没有站住脚，收拾行装，把将军印交了回去，另寻去处。
三、投奔魏文侯
吴起听说魏文侯是位贤君，便离开鲁国往魏国去。那时的魏国正是往上走的时候，魏文侯礼贤下士，广招人才，朝中一时人才济济。
魏文侯拿不准吴起这个人能不能用，问李克。李克的回答很干脆：吴起贪财又好色，可论用兵，连司马穰苴也比不过他。魏文侯听了，就用吴起做将军。吴起一上手就带兵打秦国，拿下五座城。
那时魏国正和秦国在河西一带拉锯，从魏文侯中年起打了好些年，魏国需要在西边有一个能打又能守的人。
吴起在魏国做的另一件大事是练兵。他从应募的人里挑身强力壮的，许下厚赏：中选的免去全家的赋税，另外赐给田宅。练出来的人要穿三层甲，拉开十二石的强弩，背上五十支箭，肩上还架着戈，头戴盔，腰佩剑，带上三天的干粮，半天走上百里路。这样挑出来、练出来的兵，当时叫武卒。魏国靠着几万武卒，在列国中间站住了脚。
练兵之外，他对队伍里的事管得很细：行军什么时候起灶、什么时候拔营、宿营怎么布哨，都按规矩来。
吴起带兵，与最下等的士兵穿一样的衣、吃一样的饭；睡觉不铺席子，行军不骑马坐车，自己背着一份军粮，和士兵一同分担劳苦。
队伍里有个士兵生了毒疮，吴起亲自用嘴替他把脓吸出来。这士兵的母亲听说了，放声大哭。有人问她：你儿子不过是个小兵，将军亲自给他吸疮，是多大体面，你哭什么？母亲说：你不明白。前些年吴将军替我丈夫吸过疮，我丈夫一上阵就不肯后退，后来死在敌人手里。如今吴将军又给我儿子吸疮，我不知道这孩子会死在哪一块地上，所以才哭。
魏文侯见他会用兵，为人廉洁公平，能得士兵的心，就派他去做西河守，挡住秦国和韩国。秦国在河西本来还占着一片旧地，吴起连年用兵，把秦人一步步挤到洛水以西，魏国在那里设了西河郡，他做了第一任郡守。西河正对着秦国，秦国的兵不敢往东打，韩国和赵国也愿意跟着魏国的号令走。他在西河与诸侯交战七十六次，全胜六十四次，余下的不分胜负，替魏国四面开地，拓土千里。
四、西河守与在德不在险
吴起守西河，不只是带兵打仗。他修城筑塞，招抚流亡的百姓，把荒着的田地开出来，几年下来，西河一带渐渐有了人烟。
他在西河待人公正，赏罚分明，手下的人服他，秦人那边也传他的名。
公元前396年，魏文侯死去，儿子魏武侯即位。有一回武侯乘船顺西河而下，船到中流，回头对吴起说：山河这样险固，真是美啊，这是魏国的宝。
吴起回答：国家的宝在德，不在险。他一件一件数给武侯听。从前三苗氏左边有洞庭湖，右边有彭蠡泽，地势够险，可他不修德义，被大禹灭掉；夏桀的国土，左边是黄河、济水，右边是华山，南边有伊阙，北边有羊肠，地势也够险，可他施政不仁，被商汤流放；殷纣的国家，左有孟门，右有太行，北边是常山，南边是黄河，还是因为不修德政，被周武王杀了。他说，照这三家的下场看，守住国家在德不在险；国君若不修德，船上这些人，一个个都可能变成敌国的人。
武侯听了，说了一声好。
五、论相与离魏
魏国要设相，用了田文。吴起不服气，当面跟田文论功。他问：统率三军，让士卒甘心效死，敌国不敢打魏国的主意，你跟我比怎么样？田文说，不如你。再问：治理百官，亲近百姓，充实府库，你跟我比怎么样？田文说，不如你。又问：镇守西河，让秦国的兵不敢往东来，韩国、赵国顺从魏国，你跟我比怎么样？田文还说，不如你。吴起说：这三件你都在我之下，位置却在我之上，这是什么道理？
田文说：眼下国君年轻，国中人心疑惑，大臣没有归附，百姓还不信服，这种时候，把这个摊子托给谁更合适？吴起沉默了很久，说：该托给你。
田文死后，公叔痤做了魏相。公叔娶了魏国的公主，却忌惮吴起，一心想把他挤走。他的仆从出了个主意：吴起为人刚直，又爱惜名声，可以让国君出面把公主许给他，他若有心留下就会答应，若没有心就会推辞，正好试出他的心思。公叔照办，先请国君议亲，又设宴请吴起一同回府，让身为公主的夫人当众轻慢自己。吴起看在眼里，觉得娶这样一位公主是受罪，果然辞了这门亲事。魏武侯起了疑心。吴起怕惹祸上身，离开魏国，投奔楚国。
吴起走后，魏国在西河上再没有找到第二个能镇住秦国的人。
六、相楚变法强兵
楚悼王早就听说吴起贤能。吴起在魏国待不下去，到了楚国，悼王立刻拜他为令尹，把国政交给他。
那时的楚国地广人多，毛病却出在里头：贵族世世代代占着高位，封君各据一方，朝里养着一大批吃闲饭的官，国库的钱粮多半填了这些窟窿。针对封君，吴起定下规矩：封君的子孙传到第三代，就把封地收回来；百官的冗禄和闲散官职，也一并裁减。省下来的钱粮，都拿去供养作战的士兵。
他认定的头一件大事是强兵，把靠游说混饭吃的纵横之士一概斥退，让国中的力气都使在耕战上。
楚国的兵原本不缺人，缺的是能打硬仗的骨干。他把省下的钱粮往选练出来的士兵身上堆，这支人马上阵才肯出力。
几年下来，楚国向南平定了百越，向北吞并陈国、蔡国，逼退三晋，向西又去攻打秦国。楚国原先被三晋压着打，如今反过来了，诸侯看它一天天强起来，都觉得不安。
七、身死与身后事
吴起动的是楚国旧贵族的饭碗，从王族到宗室，恨他的人排成排。公元前381年，楚悼王死去。宗室大臣趁着国丧作乱，起兵围攻吴起。吴起逃到停放悼王尸首的地方，伏在尸身上。追兵乱箭齐发，箭射穿了吴起，也射中了悼王的尸体。
悼王下葬之后，太子即位，就是楚肃王。新君派人追查射箭的人，凡射中王尸的一律治罪，因此被灭族的有七十多家。
司马迁在传末评吴起，说他向魏武侯讲的是形势不如德行，自己在楚国做起来却刻薄少恩，最后把性命送掉，话里带着惋惜。吴起在楚国执掌国政不过几年，人一死，那些被他裁掉的旧贵族马上反了过来，新君也没有再走他这条路。
八、兵法传世
吴起留下的不只是一串战功，还有一部兵法。汉代的目录里记着，他的兵法有四十八篇；传到后世的只剩六篇，讲的是治国、料敌、治兵、论将、应变、励士这些事。
书里讲料敌，先要摸清敌将的脾性、敌军的虚实，什么情形下可以打、什么情形下不该打，一条一条列得清楚。讲治兵，讲的是号令分明、赏罚必信，队伍集合、行军、宿营都要有条有理。讲论将，说将军要文武兼备，只有一股勇劲不行，只有算计也不够。讲励士，主张拿出赏格激励有功的人，士卒得了实惠，才肯在阵上向前。
他讲训练，说人往往死在自己不会的地方，败在自己不熟的地方，所以平日的教和戒要摆在头一件。
书里还留下几句常被人引用的话：用兵最大的祸害是犹豫，三军的灾殃多半出在狐疑；对外要治武备，对内要修文德；做将军的，文的武的都得拿得起来。
宋代把七部兵书定为武学教材，称为武经七书，吴起的书就在其中。唐代设武成王庙祭祀历代名将，吴起被列在十哲之内，和白起、韩信、诸葛亮、李靖这些人摆在一处。
后世讲兵法，常把孙子、吴起并称，一个号兵圣，一个称兵家。宋代以后刻印的兵书，卷首常常孙子在前、吴子在后，一前一后摆在一处。他带兵的事，也一直被人拿来当练兵和治军的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