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两千二百多年前那场决定天下归属的决战,长平之战。
一、上党成了一块飞地
战国进了后期,七雄当中数秦国的势头最猛。秦昭襄王任用范雎做相国,定下远交近攻的方略:离得远的齐、燕先交好,挨着边的韩、赵、魏轮着打。可秦国也不是没吃过亏。公元前二百七十年,秦军越过韩国的上党去打赵国的阏与,被赵将赵奢迎头打了个大败仗,赵奢因这一战得了个名号,叫马服君。赵国有这样能打的将领,秦国东进的路就总被卡着。
公元前二百六十二年,秦军攻下韩国的野王,就在今天河南沁阳一带。这一刀切下去,韩国本土和北边的上党郡之间那条窄窄的通道就断了,上党一带的十七座城成了悬在外面的一块飞地,韩国想守也守不住。上党是赵国西边的屏障,谁拿到这块地方,谁就掐住了通往邯郸的要道。
韩桓惠王派人赶到上党,让郡守冯亭把这块地方献给秦国,换一时太平。冯亭不肯。他和手下的人商量,说与其白送给秦国,不如送给赵国;赵国一接,秦国必定来争,赵、秦在长平一带打起来,韩国就能缓一口气。商定之后,冯亭派人带着地图,把上党十七城献给赵孝成王。
赵孝成王拿不定主意,先召平阳君赵豹来问。赵豹说,无缘无故落到手里的好处,圣人看作祸事;秦国出力在前,赵国得利在后,这块地不能接。赵王又召平原君赵胜和赵禹商量,这两个人的说法正好相反:出动百万大军去攻一座城,一年半载也未必拿得下来,如今白得十七座城,这是大利,不该放手。
赵王听了平原君的话,接了上党,同时派老将廉颇率大军进驻长平。长平在今天山西高平西北,是赵国西边的门户。秦国那边听说上党归了赵,当即发兵来争。
二、廉颇死守长平
廉颇在赵国是老资格。早年他领兵攻齐,拿下阳晋,被赵王拜为上卿,从此以勇猛闻名于诸侯。蔺相如因为完璧归赵、渑池之会立了大功,位次排在他之上,廉颇不服,扬言要当面羞辱蔺相如;蔺相如屡屡躲着他,说强秦不敢加兵于赵,就因为赵国有他们两人在。这话传到廉颇耳里,他上门负荆请罪,两人从此结为生死之交。长平前线的廉颇,是赵国最倚重的大将。
秦军先打上党。上党的百姓不愿归秦,纷纷往赵国这边跑,赵军就在长平一带迎住秦军,带兵的是老将廉颇。头几仗,赵军打得不顺。当年六月,秦军攻陷赵军两处营寨,四名都尉战死;一支秦军斥候队还斩了赵国的裨将赵茄。到了七月,赵军加筑垒壁死守,秦军又来攻,破了营寨,两名都尉战死,西边的壁垒也被秦军夺了去。
廉颇看明白了:秦军锐气正盛,硬拼划不来。他下令把队伍收进营垒,深沟高垒,只守不出。秦军几次到营前挑战,赵军一概不应。秦军远来,最怕的就是旷日持久,廉颇偏偏跟他耗下去。
两军就这么在长平一带顶住了,前后拖了将近三年。赵国的粮草要从邯郸远道运来,路上人吃马嚼,耗得厉害;秦国那边有秦川和巴蜀的粮食撑着,粮道又是顺着新占的野王、上党一路北送,比赵国从容些。仗拖得越久,赵国的家底越吃紧。
赵孝成王先坐不住了。他几次派人到前线催战,怪廉颇损兵折将,又缩在营里不肯动,甚至疑心这位老将存了别的心思。赵国一面跟秦国对峙,一面还得留神背后的燕、齐、魏,兵和粮都腾不开。将相之间这点疑影,正好给秦国递了刀子。
赵王也想过走求和这条路。他召楼昌和虞卿来商量,楼昌主张派重臣去秦国讲和;虞卿说,讲和的主动权在秦国手里,秦国一心要打垮赵军,不会答应,不如带上重礼去结交楚、魏,楚、魏收了礼,秦国就疑心诸侯要合纵,那时候再谈和才谈得成。赵王没有听虞卿,派郑朱去了秦国。秦国果然把郑朱到咸阳这件事向诸侯张扬,各国见赵国已经跟秦国讲和,谁也不来救赵;秦国摸清楚诸侯不来救,索性也不跟赵国讲和了。赵国的这一手,等于自己先把外援的路堵死了。
三、邯郸城里的流言
秦国的相国范雎看准了赵王的心思,派人带着千金到邯郸,买通赵国的大臣,四处散布话:秦军谁都不怕,就怕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廉颇好对付,而且眼看就要降秦了。
赵括的父亲赵奢起先并不出名。他做过赵国管田赋的小吏,到平原君家收税,平原君家不肯交,他按律杀了平原君家九个管事的。平原君大怒,赵奢却说,贵公子若纵容家人坏法,国法一松,国势就弱,国势一弱,诸侯就来加兵,到那时候平原君家的富贵还保得住吗。平原君听完,反倒向赵王举荐了他。赵奢后来替赵王管全国的赋税,府库充实,百姓也富足;带兵又能打,才有了阏与那一场胜仗。
赵括是马服君赵奢的儿子。他从小熟读兵书,家里论起用兵的道理,连他父亲也说不过他。赵奢生前却不为这个高兴,他讲过,用兵是生死之地,儿子把打仗说得那么轻巧,赵国将来若用他做将,断送赵军的必定是他。
赵王偏偏看中了赵括这份名声。廉颇不肯出战,赵王想要的是速战速决,秦国的流言正好说到他心坎上。他打定主意,用赵括去换廉颇。
消息传开,赵国朝里有人出来拦。上卿蔺相如正病着,仍向赵王进言,说赵括只会读他父亲留下的兵书,不懂临阵应变,不是当大将的料。赵王没有听。
赵括的母亲也上书赵王,说这个儿子不能当大将。她讲起丈夫赵奢带兵时的样子:得了赏赐,全分给部下,和士卒同吃同住,受命之后就不再过问家事。赵括刚接到任命,就摆起架子,军官们不敢抬头看他;赵王赏的金帛,他全搬回家里,天天张罗着买田置宅。母亲请求赵王,万一赵括打了败仗,不要连坐家人。赵王答应了。
四、白起接过帅印
赵括到了长平,头一件事就是推翻廉颇的章程。他把军中的规矩换了一遍,撤换一批军官,拆改营垒,尽出精锐,摆出一副要一鼓作气打垮秦军的架势。
秦国得知赵军换了将,立刻暗中改派武安君白起做上将军,原来的主将王龁改做副手,并严令军中,谁敢泄漏白起到了长平的消息,一律斩首。赵括那边,还只当对面仍是王龁。
白起是秦国头一号的战将。早些年他在伊阙大破韩、魏联军,斩首二十四万;又领兵攻破楚国的鄢、郢,逼得楚国迁都;华阳一战,再度打垮魏、赵的军队。这样一个人悄悄到了长平,赵括却蒙在鼓里。
白起接手的是一盘稳局。他不急着出头,只叫前军照旧应战,暗中把两支人马调出去,安置在赵军看不见的地方,专等赵军自己送上门来。
五、白起布下的口袋
赵括率大军出击,秦军前阵接仗不久就往后退。赵军一路追下去,直追到秦军营垒跟前,垒墙又高又厚,怎么攻也攻不动。
就在赵军全部压上前线的时候,白起撒下的两支人马动了。一支两万五千人的奇兵绕到赵军后方,把退路掐断;一支五千人的骑兵插进赵军营垒之间,把赵军截成两段,顺带断了粮道。
到这时候赵括才明白中了圈套,急忙回军,可前后已经被隔开,粮运又断,几十万大军困在野地里,进退不得。赵军想退回营垒里坚守,营垒之间已经隔着秦军的人马,两边呼应不上。
秦昭襄王听说赵军已被围住,亲自赶到河内,赐当地百姓爵位各一级,征发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全部开赴长平,专门拦截赵国的救兵和运粮的队伍。赵国想救,援兵和粮车都过不来。
六、四十六天
被围的赵军断了粮。赵国向齐国借粮,齐王不肯。齐国朝里有人劝,说赵国对齐、楚好比一道屏障,赵若亡了,齐、楚接着就要遭殃,救赵其实就是救自己。齐王还是没有听。
赵军在包围圈里熬了四十六天,粮食吃光,军中出现了士卒暗中相杀充饥的事。赵括把剩下的兵马分成四队,轮番往外冲,冲了四五次,一次也没冲出去。
最后赵括亲自带精锐上阵搏战,被秦军乱箭射死。主帅一倒,赵军大乱,四十万人放下兵器投降。
白起心里盘算这批降卒怎么处置。上党的百姓宁归赵不归秦,赵国的士卒又素来反复,留着怕生变故,放回怕再成劲敌。他议定之后,用欺诈的办法把四十万降卒集中起来,全部坑杀,只放回二百四十名年纪小的回邯郸报信。秦军回过头来,把上党郡一并收入囊中,赵国西边的屏障丢得干干净净。
长平这一仗,赵军先后战死和被坑杀的合计数十万。消息传回邯郸,家家缟素,赵国上下哭声一片。秦国这边也伤亡惨重,白起后来自己提到,长平打完之后秦国的士卒死伤过半,国内为之一空。
七、长平之后
长平打完,白起想一鼓作气拿下邯郸,把赵国连根拔掉。赵、韩两国都慌了,派人带着重金到咸阳游说范雎,说赵国一亡,白起必定位列三公,到那时候范雎就得让位给他;不如让秦国接受赵国的割地,别叫白起再立这个大功。范雎果然向秦王进言,说秦军久战疲惫,不如让韩、赵割地讲和。秦王听了他,赵国答应割六座城求和,白起从此跟范雎结下了仇。可赵王随后又反悔,谋臣虞卿劝他别把城白割出去,索性拿这六座城去结交齐国;齐、秦本有旧怨,齐国收了城,就会跟赵国联手。赵王改用合纵的老办法,结好齐、魏、楚,秦国这一回的算盘落了空,才大举发兵,把邯郸团团围住。
赵国这一次是举国死守。平原君赵胜要出使楚国借兵,打算带二十个门客同去,凑来凑去只凑够十九个,门下的食客毛遂自己站出来补这个缺,同去的人一路笑他。到了楚国,从早上谈到中午也没谈出结果,毛遂按剑踏上台阶,把秦国当年攻破鄢、郢、火烧夷陵的旧仇一桩桩摆出来,说合纵救赵,头一个是为了楚国自己。楚王当场答应歃血为盟,发兵救赵。另一边,魏国的信陵君无忌窃出魏王的兵符,夺了魏将晋鄙的兵权,带着魏军赶来救赵。
这一回白起不肯挂帅。他认定赵国刚吃了大亏,举国上下一心死守,诸侯的救兵又在路上,秦军孤军深入,胜算不大。秦王不听,改派别人领兵,围了两年多也没攻下邯郸。城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粮食吃尽,百姓拆了房子当柴烧,交换孩子充饥,全凭一口气撑着。魏、楚两路救兵一到,秦军在邯郸城下大败,秦将郑安平带着两万人降了赵国。
白起因抗命被免职,又被赶出咸阳,走到杜邮,秦王派人送来一把剑,他自刎而死。临死前他提到长平那几十万降卒,说自己本来就该死。当初搭救过范雎、又经范雎保举做将军的郑安平降了赵国,按秦国的法令要连坐举荐的人,范雎的权势就此一落千丈,没过几年也死了。
赵国虽然在邯郸城下挺住了,元气却再没恢复。廉颇后来又替赵国立过功,打得燕国割五城求和,可赵王转眼用乐乘接了他的兵权,廉颇一怒之下攻打乐乘,出走魏国,最后老死在楚国的寿春。病中进谏的蔺相如,此后也就没有了下文。赵国君臣里最能打、最能谋划的几位,就这样一个接一个退出了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