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乌拉特后旗的旗府、草原与旧事。
一、赛乌素:草原上的旗府
乌拉特后旗的旗府落在赛乌素镇。这个镇子蹲在旗境北部的草原上,南距杭锦后旗旗址陕坝七十五公里,东距乌拉特中旗的海流图二百零三公里,往北一百一十五公里就是中蒙边境线。横贯东西的敖川边防公路和纵贯南北的临赛公路在这里交汇,进了镇子,就等于进了旗里的心脏。
赛乌素这个镇子不是老天爷给的,是人一锹一锹垒起来的。它的原址本是潮格温都尔公社所在地,当年只有十几间土房、十二户居民,风一吹,门都硌得响。一九七一年,旗里开始在那儿营建旗址,整整干了六年才算初具模样,总建筑面积两万八千二百六十平方米,住进去七百八十五户、三千四百零五人,一个草原集镇眼看就要成形。就在这一年,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来了,旗址恰好坐在东、西、北三面洪水汇集的地方,房舍坍塌甚多。这一场水,把旗里的人心泡得发沉。
一九七六年,上级批准将旗址迁到扎格拉山东南五公里处,也就是旧址西边约四公里的地方,命名为赛乌素镇。迁建工程一直干到一九八五年基本告竣,旗直九十八个机关、团体、企事业单位连同家属一总搬进新址。到一九八八年底,全镇建筑占地五十七万六千零四十二平方米,房屋建筑面积十九万二千零六平方米,全是钢筋水泥混合结构和砖木结构;建成主要街道九条,铺设给水管道五万二千四百四十七米,全镇居民都吃上了自来水。旗里的党、政、军机关都驻在这个镇上,从那以后,赛乌素就成了全旗政治、经济、文化和交通的中心。
新旗址如今归巴音宝力格镇的地界。这个镇北靠阴山、南临杭锦后旗,全镇辖三个农业村、六个牧业嘎查、四个居委会、二十个村民小组,总面积一千二百四十平方公里,人口一万七千八百。镇辖境内资源富集,以金属品类多、品位高闻名全国。旗府从此有了南北两个落脚处:山前是巴音宝力格,山后是赛乌素,一进一出,都要翻阴山。
二、三公旗里的东公旗
乌拉特后旗的根,要往呼伦贝尔草原上找。乌拉特部早年游牧在那里,天聪七年,也就是一六三三年,归附了后金。归附之后的十五年里,这支人马跟着清廷东征西讨,打外蒙古喀尔喀部,打内蒙古苏尼特部,还远到朝鲜和明朝的锦州、松山、蓟州一带,战功记了一长串。
清顺治五年,公元一六四八年,朝廷叙从征功,把乌拉特部划为前、中、后三旗,赐牧地于木纳山、狼山一带。封额日和台吉巴图为镇国公掌后旗,图门达尔罕台吉鄂班为镇国公掌前旗,伊勒敦和硕奇色楞之子巴克巴海为辅国公掌中旗,世袭罔替。第二年,三公旗在图巴的率领下,从呼伦贝尔草原千里迁徙到清廷的赐地,三札萨克同住哈达玛尔,也就是今天包头郊区哈业脑包苏木一带,同属乌兰察布盟管辖。三旗素来同牧一地,向来未划旗界,属民可以在乌拉特草原上逐水草而牧。
分旗的时候,三座王府的蒙古包搭在一处,按蒙古族的习惯,右边是前旗,中间是中旗,左边是后旗。后旗的蒙古包在东,中旗在中,前旗在西,所以草原上的人又管后旗叫东公旗,中旗叫中公旗,前旗叫西公旗。这三个别号一直叫到民国年间,公文中也照用。
当时的后旗有六个佐领,叫阿鲁宝日吉格德、乌布日宝日吉格德、高勒、巴图、苏海图、黑亚苏木,另加王府直属的一个塔宾扎鲁特苏木。依清制,每个佐领兵丁一百五十人,全旗共九百兵丁;依户统计,人口四千五百人上下。这就是东公旗起家的全部家当,人要放牧,兵要当差,旗衙门的开销全出在这四千五百人身上。
三、六个苏木与搬家七八回的旗衙门
清代到民国,乌拉特后旗的旗衙门是个爱挪窝的衙门。它先后设在昆都仑沟口的柴脑包、图布格图陶亥的玛尼布特哈齐、印壤、哈拉干朝鲁、哈布其勒、敖包恩格尔、城团等处。所谓衙门,不过几顶带柱子的蒙古包,几口箱子装着印信文书,人马一拔,衙门就跟着走了。
为什么老搬家?一是牧放的需要,二是兵匪滋扰。清朝中叶以后,蒙古贵族热衷私垦,乌拉特三公旗把沿河牧地私租给汉人耕种,牧场一年年缩小,山上山下的草场不够周转。再加上匪祸滋扰,后旗旗府只得从哈达玛尔迁到后山阿贵图,也就是今天营盘湾一带;中旗旗府也从哈达玛尔迁到温都尔朱苏;前旗旗府虽没有迁到山后,也西移了百余里,迁到今呼和苏木和巴音花镇一带。三旗的属民跟着各旗的旗府一步步收缩、靠拢,同牧一地的老规矩,就这样被草场和匪患一点点挤开了。
四、牧场一寸寸缩小
这块草原上最要紧的东西是牧场,可牧场是一寸一寸缩下去的。清乾隆三十年,也就是一七六五年,乌拉特部最先动手垦殖,把沿河的牧地私租给人民耕种,垦殖的区域也包括本旗境内的前山一带。租金进了王府的库房,草场却退了一大块。那时候的情形是,私垦开了禁,佃农渐多,河套的人口一年年稠起来,锄头所到之处,三五成村。
牧场被垦,逐年增加,乌拉山前的牧地大大缩小,牧民游牧的余地越来越窄。草不够吃,人就得另找活路;草场一紧,旗与旗之间的地界也就开始较真,历来同牧一地、不划旗界的老规矩,撑不住了。
到了光绪年间,清廷因为庚子赔款,国库空虚,急于找钱。光绪二十八年,朝廷准了山西巡抚岑春煊的奏章,官办开垦蒙旗土地,又点了兵部左侍郎贻谷做钦命督办蒙旗垦务大臣,专管这桩事。垦务局一设,蒙旗的土地就被一亩一亩丈量、一亩一亩放出去。旗里放垦的文书一批批下来,王府能挡的挡一挡,挡不住的只好认。草原上的老人讲,草是给牲口留的,地一开,放羊的鞭子就得往北挪一程。
五、康熙五十六年建善岱庙
旗里寺庙的根,埋在善岱庙。清康熙五十六年,公元一七一七年,善岱庙建成,是旗境内规模最大的一座黄教喇嘛庙。往后二三百年,旗里无论办庙会、做法事,还是牧民遇事求个心安,都往善岱庙去。
善岱庙的地位不是一般寺庙能比的。这庙的活佛要远去孟和召,也就是拉萨,学成之后获得"仁金巴"学位;凡该届活佛,同时持有达赖、班禅、大库伦三地的委任状。在蒙古族居住地区的寺庙里,这样的规格极为少见,足见这座庙当年的分量。
庙址在旗政府东南二十九点六公里处,后来乌盖苏木的驻地就设在善岱古庙。乌盖这个地名出自蒙古语"乌根高勒":乌根是"第一、老大"的意思,高勒是河,境内的乌根高勒河简称乌盖河,苏木就地取名。固阳至察素沟的公路从苏木驻地通过。当年庙前庙后经幡连片、喇嘛成群,如今留下的只有善岱庙遗址,旗里人提起,仍把这段香火说得很清楚:红卫兵一炬,一座有数百年历史的北方名寺化为灰烬。
六、东升庙、别力盖庙与乌力吉图庙
善岱庙之外,旗里还陆续修起一串庙。清乾隆十五年建东升庙,乾隆三十年建别力盖庙,道光十八年查干高勒庙建成,道光二十一年哈日朝鲁庙立起来,宣统三年建戈壁庙,民国十九年建梅林庙,民国三十一年建乌力吉图庙。这些庙多半依山傍水,各有各的香火圈子,牧民的冬营地、夏营地,常常就绕着庙走。
庙多了,事也多。旗里至今还能见到残迹的,就剩善岱庙、巴格毛都庙和善岱古庙几处,里头数善岱庙最大,其余大多在"文革"中遭了破坏。别力盖庙沟至今仍是旗境一条有名的沟,沟名就是从庙上来的。民国三十七年,别力盖庙的六十名喇嘛集体加入国民党,这件事在旗志的大事记里专门记了一行:庙门里的人,也被卷进了那个年月。
乌力吉图庙修得最晚,牵出的却是旗里王爷的一桩大事。民国三十二年,中公旗王爷林庆僧格把王府迁到了乌力吉图庙。当时的旗境,阴山以南是乌拉特前旗地的一部分,阴山以北是乌拉特中旗地的一部分,中公旗的王爷驻进后山,后山这一带的庙就成了旗政的落脚点。一座庙,既是念经的地方,也是发号施令的地方,那几年旗里的文书、差役、摊派,都从乌力吉图庙上过。
七、同治年间那块刻石
同治七年,回族首领马化龙在金积堡举事。山西大同总兵率部进剿,一路打过去,到同治九年军事告竣,队伍休兵缠金渠,就食该地,把那一片地方搜刮一空。同治十一年,带兵的将领在旗境内的狼山脚下刻石一块,记这次军功,石上题着"同治壬申"和"金运昌"几个字。
这块石头留到后世,最叫人记住的是最后两句:只见蒙古包,不见村与树。那时候三公旗的地界上,除了庙和几处王府的板升,人还是住在蒙古包里,走一天路,见不到一个村子。一块刻石,把一支部队走了多远的路、在这片草原上看见了什么,都压在了狼山脚下。
八、民国二年外蒙军入旗
民国二年五月,外蒙古反对共和,兵分三路向南进犯绥远。西路的人马闯进乌拉特三公旗和河套一带,见剪了头发的人就杀,举火焚烧军营和商号十八家。晋军九师四团的赵守钰会同统领谭涌发分头迎上去,外蒙军吃了败仗退回,到七月才算平息。乱是平了,本旗境内的庙宇多被晋军焚毁,庙上受的损失比战火还重。
第二年,北洋政府把观察使一职裁了,让绥远城将军掌行政,另设绥远特别行政区,三公旗归绥远特别区辖领。民国十八年,绥远省政府立起来,旗里的归属转到绥远省名下。那时候盟旗制与省县制并存,旗里办事,既要看盟里的意思,也要看省里的脸色。
九、沦陷年月:日伪机关与特务
民国二十六年,卢沟桥的枪声一响,日本兵向西开进来,乌拉特三旗先后落入敌手。从这一年起,旗境里多了一种从前没有的机构,叫作分驻所。
日伪的百灵庙特务机关在三公旗境内设了不少分驻所,本旗境内只有杭盖努其一处。民国三十二年十一月,杭盖努其分驻所里办起一所学校,一面收集情报、一面训练特务,学员要学蒙语、地理、军事、数学;第二年,分驻所里又设了皮毛公司,有人员十余人,做皮毛生意,也顺手做情报,当年七月被国民党军队打散。民国三十一年秋,日伪还在潮格苏木境内设了斯尔日本朝海分驻所,有所长一人、稽查十余人,一直到民国三十三年十月才撤掉。
国民党这边也没闲着。民国三十二年,绥远省驻陕坝镇的长官部在布和太设驻蒙区情报办事处,地址在本旗巴音戈壁苏木境内,设机关长、副机关长各一人,翻译、译电员、炊事员、汽车司机各一人,稽查从一名发展到十多名;更早的民国二十九年二月,这个系统里还设过"善邻协会",挂的是医院的名,有日本医生三名,当年八月撤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