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五原县的渊源与风物。
一、黄河拐弯处的一片滩
从包头往西,过了西山咀,地势忽然摊开了,一马平川,望到天边也不见一道坡。这就是后套。五原县在后套的腹地:南边是黄河,北边是阴山,东面接乌拉特前旗,西面连着临河。当地有句老话,叫“黄河百害,唯富一套”。这一带天上雨少,庄稼一年到头盼的就是黄河水。
黄河在这一段流得不老实。两岸多是土岸,水一冲就塌,河道年年摆动,今年偏南,明年靠北,先后留下好些旧道。最大的一条旧道叫乌加河。旧志里把五原、临河、安北三个县局的辖境统称作后套,把大河以南的旗地连同包头西山咀迤东叫作前套。河套人算得出这段黄河的好处:它沿路滋润着银川平原二百九十七万亩耕地,也滋润着内蒙古河套平原将近八百万亩良田。
有了水,就有渠;有了渠,才有村。八百里河套米粮川的名声就是这么一句一句唱出来的:黄河北、阴山南,八百里河套是米粮川,渠道像网一样密,田垄像江南一样齐整。这一段黄河干道还能行木船,自古就有舟楫之便。五原县城就长在这片渠网中间,城边流过的是义和渠。
二、五原这个名字,是汉武帝定下的
五原不是近代才有的名字。汉武帝元朔二年,也就是公元前一二七年,朝廷把这一带的郡改名五原,还在光禄塞筑了城。那时候的边地,兵士一手拿锄、一手拿刀,平时种地,遇上警讯就上马。到了东汉献帝建安二十年,五原郡并入新兴郡,郡名撤了,地界还在。
往后一千多年,这块地方的归属换了一茬又一茬。旧厅志的沿革表上记得清楚:唐虞时是渠搜地,三代属古书里说的冀州之域,春秋叫验地,秦置九原郡。魏晋时省并,北魏明元帝灭夏以后置肆州,西魏时这里是怀朔镇,北周又挂起五原郡的名号。隋朝开皇三年设了丰州,炀帝初年把州撤掉,改置五原郡。唐朝贞观四年先称丰州,到天宝元年改成九原郡,乾元元年又叫回丰州;景龙二年,张仁愿在黄河边上筑起中受降城,专为挡突厥。五代时为银州地,宋代是丰州宁丰郡,属河东路;辽、金为丰州天德军,元代复称丰州。到了明朝,俺答等部在这里驻牧,五原的名字一时沉进了草滩里,直到清朝光绪年间才重新浮上来。
三、光绪二十九年,隆兴长挂起了厅的牌子
光绪二十九年,山西巡抚岑春煊上奏,要在萨拉齐厅的西边另立一个厅。朝廷准了,名字取的是汉朝的老名,叫五原厅,归绥道管。这年先在大佘太设了五原同知厅,厅治驻在兴盛旺;到了十二月,厅址从兴盛旺移到隆兴长,也就是今天五原县政府所在的地方。
新建的厅把周围的地都揽了进来:萨拉齐厅所辖的乌拉特前、中、后三旗,就是东、中、西三公旗的地,加上鄂尔多斯右翼后旗杭锦旗、左翼后旗达拉特旗迤西各村落,都归五原厅管。一顶官帽管这么大一片滩,管起来并不容易,滩上渠归地商,地归蒙旗,汉民租种,遇有词讼还得翻着旧例办。
在厅里做同知的是姚学镜,浙江归安县人。光绪三十三年,他主持修成一部厅志,全书四万多字,分成舆地、建置、纪事、祥异、德音、封建、职官、兵、食、风俗、名宦、人物、艺文等门类,把这片滩上的山河、村渠、户口、风俗一并记了下来。这部志书也是巴彦淖尔地方修志的开头,后人再讲后套的旧事,多半要翻它。
四、厅的疆界与滩上的旧迹
这部厅志把四至写得明白:从厅治算起,往北到山西太原府是一千六百一十里;东边到萨拉齐厅界,三百四十里;往东南到东胜厅界,五百五十里;往南到鄂尔多斯右翼前旗的地界,二百四十里;往西南到鄂尔多斯右翼中旗的地界,五百二十里;西边到阿拉善王旗的地界,二百七十里;往西北到土谢图汗默尔根王旗,九百里;北边到土谢图汗默尔根王旗的地界,三百里;往东北到武川厅界,三百一十里;离京师一千九百里。志里还特别说了一句:口外没有驿传,这些里数都是按车行的日数折算出来的。
志里把五原厅称作晋北屏藩,说这里地势高、土厚,沃野千里,东西北三面被贺兰山和阴山层层围着,黄河从西往东从中间穿过;做买卖的人往这边来,陆路通到土谢图汗、车臣汗和札萨克三部,水路能到蒲州、河曲、包头一带。这些话说得不算夸张,滩上的水一涨一落,商队和船帮的路线也跟着变。
滩上还留着些说不清来历的旧迹:西土城子半边城已浸到河岸;小海子又叫水钵洞,在杭锦旗大盛成村东南的沙梁里,南北长约三里,水面涨落不定,一年出鱼几千斤到几万斤,原是蒙人封禁的,光绪三十二年划进垦界;天吉太村东南的塔尔湾有五座古塔,高约三丈余,相传是章家庙旧址;桃气有六座砖塔,高都丈余,相传是班禅召旧址;乌拉特中旗麻池村北城梁上有座古城,周围八里,无碑可考。志书的祥异志里记着两桩灾:光绪三十年的秋天,黄河水涨上来,靠岸的房子和田地被冲毁了不少;三十二年,蝗虫从西北飞进来,把庄稼吃得精光,第二年地里还有残留的蝗子。
五、开渠的王同春
后套的渠,绕不开一个人:王同春。他字浚川,乳名进财,咸丰元年生在直隶顺德府邢台县石门村。家里穷,五岁上害了一场天花,一只眼瞎了,人背后叫他瞎进财。他十三岁起在磴口、临河一带受雇给人挖渠,十八岁那年,也就是同治八年,进了河套东边地商张振达开的万德源商号,做起渠工。两年以后,他被“四大股”的经理郭大义看中,正式当了渠头。
光绪七年夏天,王同春学会了蒙语,租下三合庙的喇嘛地一段,自己垦种。后来因为浇水的事跟郭大义的儿子郭敏修闹翻,他一气辞了渠头,在老郭渠北边另开一条新渠。这条渠开了八九年才成,就是义和渠。从此他不再是给人扛活的渠工,而成了包地开渠的地商。
开渠得先看地势。王同春没学过测量,用的是土法子:下雨天别人往屋里躲,他冒着雨往外跑,看地面上水往哪边流;晚上勘渠线,他叫人在地里点起三盏灯,摆成一条直线,自己趴在地上,一段一段地看高低,看一段打一个桩,据此定渠道的深浅。渠道的断面和土方,他心里一算就差不离。后来有个叫冯际隆的人实地调查,跟他细谈过,说他趴在地上一看,就能报出地面的高低;民国八年他勘测老郭渠整修工程,冯际隆拿现代仪器验过,渠口一段的坡度是一比三千五,很合乎要求。
他能在蒙地站住脚,靠的不只是手艺。他学会蒙语,跟王公上层和一般牧民都能直接说话;跟蒙旗打交道讲信用,按契约交地租,牧民有难处他肯接济。达拉特旗上层闹内争,他出面调停,费时一个多月,自己花了二千两银子,事情才平下来;旗里感他的情,把隆兴长以西的地租给他耕种,他就在这片地上开了沙河渠。光绪二十九年,贻谷办垦,把渠地强迫“报效”交官,他的水利事业走了下坡路,人也成了坐收租子的大地主。民国十四年五月,冯玉祥派他协助石友三督办水利,他中暑得了痢疾,农历六月二十八日病死在五原,享年七十四岁。
六、八道渠统归官办
光绪中年,后套有名的大渠已经排成了串:喱金、老郭、长胜、五大股、刚卯、中和、永和、五加河,一共八道,其中王同春开的渠最出名,他出的力气也最多。同治年间兵荒之后废掉的绥西水利,到这时候又兴旺起来。光绪二十九年,八道渠统归官办,督办蒙垦的是贻谷。他把渠勘收之后,集合民夫疏浚,宽的加宽、深的挖深,干流一通,再添凿支渠分水,垦务和河渠两头的进项都涨了。
五原县境的渠,一道一道都有本账。丰济渠原叫中和渠,又叫天吉太渠,是王同春、韩钺所开,全长一万六千七百七十四丈。光绪二十八年,王同春从黄河北岸的黄芥濠开口,一直挖到神旦,挖出生工五十多里,用去四万多两银子;光绪三十一年,垦务大臣贻谷奉令来绥垦荒,设局丈放,把这条渠收归官有,从神旦接着挖七盖毛河入天生濠,再挖到苏俊兔、东罗圈,泄进五加河,改名丰济渠。渠东又开出银定兔、桃儿虎、铁毛什拉等支渠。民国元年,公家把丰济全渠出包给五大股承办,按二百零五顷计算收费。当时人说,八渠之中丰济渠经营得宜、渠身完好,算得上八渠之冠。
沙河渠开口在五原西南乡的黄河北岸,向东北流入五加河,南北长八十多里,口宽四丈,通身平均宽三丈,口深六尺,支渠有七十四道,接起来长了五万五千九百八十丈。塔布渠从黄河岸草地开口,由西向东,支渠多到二百零四道,长约十一万一百六十丈;它紧挨着乌梁素海,民国二十一年以后海水积水日增,渠梢一带的田被淹了六百多顷。
七、隆兴长这条街
五原县城的老名字叫隆兴长。街上铺面挨着铺面,街心是集市,逢集的日子人挤人。到过这里的人说,县城不大,商业比不上包头,可比沿途的小镇繁华多了;城里有数千居民,一条东西走向的长街约二里,街心店铺林立。
二十年代初,河北武强县的年画小贩担着担子,一路走到隆兴长,在街上设摊或沿街叫卖。一个贩子约担两令纸,每令五百张。画种分几类:敬神的有天地爷、灶神、关老爷、门神;年画有花鸟、人物、五子登科、天女散花、胖娃娃、连年有余、五谷丰登、对头老虎;还有岳飞、回荆州、三战吕布这样的戏出。年根底下,河套人家的土墙和窗格上就贴满了这些画。
街上最气派的建筑是“绥区屯垦合作总社”的门面:每两个砖柱之间是玻璃门窗,柱头雕着球形、桃形、花盆各式图案,红漆大字刻得工整有力,人都说是山西名家的手笔;门前摆着三个花池,盛夏开满大出奇、牵牛花。整座建筑用的是山西五台的建筑手法,又带着河套蒙汉民族的装饰味道,当年五原城里再没有比它更讲究的房子。可惜好景不长,民国二十九年日军侵占五原期间,这处房子被占作兵营,后来被炸毁,如今一点痕迹也不剩。街上的铺号也有兴衰,隆兴长商号几起几落,账本上的数字一页一页翻过去,就是这座城的年景。
八、城里过的兵
民国年间的五原,是后套的冲要。由包头往西的商路、官路都从这里过,军队一茬接一茬地来。有一年,吉鸿昌率全旅从包头出发,顺着乌拉山北麓往西,路上过了坝口子、大余太和乌兰脑包,走了六天才到五原。部队进了城,休整一日,买军粮、整行装,又往西开;从五原再往西到三盛公,沿途村庄稀落,到处是一望无际的芨芨草和沙柳滩,路边草丛里成群起飞野鸡。
人来得多了,城里的事也多。街上有商铺和小商贩,城外有渠头和地户,滩上的地租、水租、军粮摊派一样不少。河套的地,多半攥在少数人手里:像王同春这样的大型地商,临河那边有李干臣,杭锦后旗有杨米仓,他们几家占着河套耕地总面积的一半上下,中小地主和富农又占三成上下;掌握着地权和水权的人,收地租、雇长工、放高利贷,滩上的穷苦人一年忙到头也落不下多少。再加上“江湖人”“二响马”“独立队”“哥老会”各路人马时聚时散,五原城里的日子,从来也不是只看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