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根河市。
根河市在呼伦贝尔的最北部,地处大兴安岭北段西坡,是内蒙古自治区位置最北的旗市之一。市境东面连着鄂伦春自治旗,西面与额尔古纳市接壤,南边是牙克石市,北边越过伊勒呼里山便是黑龙江省的漠河市与塔河县。南北最长二百四十公里,东西最宽近二百公里,总面积一万九千九百二十九平方公里。市政府驻根河市区,市区建在根河与潮查河相汇的河湾上,牙林线铁路从街边穿过。
这一片山林在五十年代以前没有常住居民,只有鄂温克、鄂伦春猎民牵着驯鹿往返游猎。伐木的队伍开进来以后,铁路顺着河谷一段段往北伸,各个林业局和镇子跟着铁路立起来,才有了今天的六镇一乡和市区三个办事处。这一篇讲的,就是这条河边的建制沿革、卡伦与县旗、林区城镇与铁路,以及住在林子里的使鹿鄂温克人。
一、城名与城地
根河这个名字,先属于一条河。河名是蒙古语“葛根高勒”的谐音,意思是清澈透明的河。这条河发端于大兴安岭北段,向西南穿过市境,河谷里先是有了伐木人的工棚和车站,后来才长出一座城。市名、镇名都取自这条河,河与城同名,是这片林区常见的事。
市区的旧名叫根河镇。1955 年这里设根河区人民政府,三年后改称根河镇;1961 年额尔古纳旗政府由三河迁到这里,1966 年成为额尔古纳左旗的旗府所在;1994 年撤旗设市,根河镇的建制撤消,原地分设中央路、河西、森工路三个街道办事处。三处街区加起来不足十一平方公里,住户却占去全市人口的近四成,街上有百货、五金、糖业烟酒、食品几家公司,还有农贸市场与红旗路批发市场,是全市的经济与金融中心所在。
市区以外的镇子顺着铁路和河谷排开。南边是好里堡,往西是得耳布尔;铁路往北,依次是金河、牛耳河、阿龙山,最北一站是满归;满归东北的山林里另有一个敖鲁古雅鄂温克族乡,是全旗唯一的民族乡,也是猎民的定居地。六镇一乡之外,五个林业局的局址、几十个林场居民点散在铁路线上,山上是施业区,山下是镇区,一处镇子往往就是一处林业局,街名和场名常是一个名字。
这里的镇子与别处不同,不靠集市和渡口长成,而是靠斧头与锯。1953 年起国家投资开发大兴安岭森林,根河、好里堡、牛耳河、金河、得耳布尔五个镇在 1955 至 1959 年间相继成立,当时还归喜桂图旗代管;1961 年旗政府迁来,五个镇连同阿龙山、满归两个地区一并交由额尔古纳旗接管。这些地方在铁路没通之前是密林,通了铁路以后是木材集散地,镇上的房子、学校、医院、俱乐部,多半由林业局先盖起来,镇政府后来才跟上。镇上人家的营生也大多与林子有关:山上采伐,山下加工,铁路装车,木材顺着牙林线一路南运。
二、早期的猎民与山林
这片山林很早就有归属。战国、秦代是东胡的驻地,汉代属匈奴左贤王庭辖境;三国、晋、后魏时归鲜卑部落联盟东部;隋唐年间,蒙兀室韦部落在这里游牧狩猎,唐朝设室韦都督府管着这一带;辽代归乌古敌烈统军司,金代归东北路招讨司,为扎答兰部与翁吉剌部的驻地。成吉思汗统一蒙古草原以后,把这一带封给大弟拙赤·哈撒尔;元代归岭北行省合林路。明代在这一带设过卫所,其中坚河卫属奴尔干都指挥使司,治所在今根河下游。清代,此地归呼伦贝尔副都统管辖。
真正长年住在林子里的,是使鹿的鄂温克人。三百多年前,他们的祖先住在列拿河一带,以打猎和养驯鹿为生,那时有卡勒塔基尔、查卡基尔、金迪基尔等十二个氏族。后来一部分人迁到额尔古纳河流域,又渐渐聚到野兽更多的贝尔茨河流域,依山脉河流分成几支结伴狩猎。他们以“乌力楞”为单位过日子,一个乌力楞由几个有亲缘关系的家庭组成,一起出猎,一起搬迁,猎获物按户分。驯鹿是他们的腿脚,驮运家什、帐幕和猎物,也供奶;帐幕叫撮罗子,几根木杆一支,外面围上桦树皮或兽皮,走到哪里搭到哪里。
这些猎民在旧籍里留下的名字却一直不是自己的称呼。元代把贝加尔湖一带的鄂温克人写作“兀良哈”,明清两代的书里名目更多。到了民国年间的东北史书里,又把猎民称作“使鹿部”“使鹿鄂伦春”,也写作“栖林”;本地俄国人称他们“雅库特”,日本人沿用了这个叫法,还写过“驯鹿鄂伦春”。猎民自己从来只称鄂温克,意思是住在大山里的人们,对别人给的各种名号,一直不肯应。
山林里另有一支常来常往的猎民是鄂伦春。他们的活动范围比鄂温克猎民更宽,两族人在猎场上常有照面,也有结亲的。清代,这一带的猎民归布特哈总管衙门节制,按年度缴纳貂皮;林子里的猎户出山一趟,要用兽皮、鹿茸换回粮食、火药与棉布。林子大,人少,两族人过着相似的日子。
三、清朝的卡伦与边地
额尔古纳河成为界河,定在清康熙二十八年。那一年中俄两国在尼布楚订立界约,约定河以东归中国,河以西归俄国,持路票的行旅听其往来交易。界约一订,河两岸的关系就变了:从前一河两岸自由往来,此后河两边分属两国,边界上要有人守着。
守边的差事落在卡伦上。清雍正五年起,清廷沿额尔古纳河一线陆续设卡伦十八座,其中一座是牛耳河卡伦,编号第十二卡,设在今根河、额尔古纳两地的河谷要道上。卡伦是哨所,卡官带兵驻守,管边务,也管内政:查验路票,盘查越界砍木、越河打鱼、私采砂金的人,遇有大事则飞报呼伦贝尔副都统衙门。卡兵长年守在河边上,一卡不过十余人,管辖的却是几十里河岸与无边的林子。
河边的人另有往来之道。雍正五年中俄订立恰克图条约之后,两国正式互市,沿边贸易渐渐兴旺。猎民用鹿茸、鹿胎、灰鼠皮、狐皮换回面粉、砖茶、火药、铅弹与棉布,交易不用钱,全凭物物相抵。十九世纪中叶以后,被猎民称作“安达”的商人进入猎区,在约定的地方见面:山路难行,一方若到时不见来人,就把货物放在相会之处自行离去,另一方取货后把兽皮留在原地,下次再来取货,彼此不问姓名,这种买卖被叫作无言交换,最早集会的所在在波克周尔山一带。
清末,越界的人多起来。咸丰十年以后,俄人越河私采砂金的事年年不断,沿河的山沟里矿眼密布,河边上的买卖也不再由安达独占,额尔古纳河右岸出现了固定的商铺,猎产品变成了商品。光绪年间,清廷在漠河设金矿局,从瑷珲等地招来矿工,奇乾河、吉拉林一带采金的人越聚越多。林子里的猎民受两头夹挤:一面是越界而来的俄国商人与淘金人,一面是内地来的税卡与矿局,猎场被占,猎产品被压价,日子一天天难过。
四、设治、县制与旗制
清末放垦招民,边地人烟渐多,采金、捕鱼、经商的都往河边聚,单靠卡伦维持不住,于是有了设治的举动。光绪三十四年,清廷在吉拉林设设治局,管理境内的行政与边务事宜,这是这一带最早的正式设治机关,到民国元年废止。
民国九年,呼伦贝尔自治政府撤销后,这一带改设室韦县与奇乾设治局;第二年,奇乾设治局改为奇乾县。两县以牛耳河分界,河北属室韦,河南属奇乾,今根河市境当时分属两县:南部山区归室韦县,北部满归、奇乾一带归奇乾县。县里管的是户口、词讼、捐税,也照看沿河的卡伦与渡口。民国十九年,室韦县府从吉拉林搬到河坞,也就是今天的苏沁屯。
这一套县制,到东北沦陷就断了。民国二十一年十二月,伪满把室韦、奇乾二县划入伪兴安北省;次年一月一日,两县的建制取消,改设办事处;同年七月十二日,原室韦县的地面改设额尔克纳左翼旗,原奇乾县的地面改设额尔克纳右翼旗。左翼旗习称东额旗,旗公署设在奈勒穆图,也就是今天的三河镇;右翼旗习称西额旗,旗公署设在吉儒穆图,也就是今天的奇乾乡。今根河市境此后一直跟在额尔古纳左旗的名下,从东额旗到额尔古纳旗,再到额尔古纳左旗,直到撤旗设市。
日伪的年月里,旗内的山林是所谓国境地带,管得比别处严。卡伦早废了,守边的差事换成国境警察与自卫团,河上不许随意行船,行路要签字画押。山林深处则驻着日本特务机关与警察队,猎民出山一趟要在几处关卡留下名姓。
转机出现在民国三十四年八月。日本战败的局势已经明了,苏军越河向伪满军警的据点发起进攻,八月九日伪满政权垮台,十日苏军进驻三河街,地方上成立维持会。第二年,经呼伦贝尔自治政府批准,额尔古纳左翼旗公署与右翼旗公署相继成立。民国三十六年十一月,共产党的工作团开到三河街,发动群众肃清日伪残余;次年一月一日接管两旗并合并为额尔古纳旗,二月十六日旗人民政府在三河街正式成立。
五、伪满十四年
沦陷时期的山林,是猎民最难熬的一段日子。民国二十九年,日军在奇乾东部的布洛固鸠建立所谓关东军栖林训练营,本地人叫它东大营。同年七月,日军收缴猎民枪支,逼男猎民下山受训,首批八十多人,年龄最大的七十岁,最小的十四岁;此后分期分批轮训,每批四十人上下,两个月一轮换,轮换之外还要出劳役四十五天。受训期间不能打猎,扔下妇女儿童在山上,换不回粮食与日用品,家家缺吃少穿,饿极了杀驯鹿充饥,采“吉其基那”“吉不松”两种草根下肚。山上流行疫病,一家一家地死人,十几年的光景里,有五十三户猎民二百多人病死。青年猎民大拉菲受训时被折磨得死去活来,最后含恨投河。
到解放前夕,这个族群的人口已从三百多年前的七百多人减到一百三十多人。
猎民没有低头。东北沦陷后期,贝尔茨河上游的猎民不堪压迫,成批越过山林迁往别处;民国三十三年,“阿穆尔千”的鄂温克人因反抗日本侵略者,被迫远徙苏联境内。民国三十四年八月,苏军越过额尔古纳河向伪满军警据点进攻,二十四日攻打驻扎在乌启罗夫的日本兵营,二十一岁的猎民首领昆德依万带着十五名猎民追击败逃的日军。在艾牙苏克河一带激战一场,打死日本兵十三名,缴获战马八匹和一些枪弹;再往前追,在金河附近把余下的八名日军全部击毙。这些惯走山林的人带路、报信、设伏,比外来的队伍更熟悉哪条沟能走人、哪道梁能埋伏。
沦陷的十四年里,林区还另有一番景象。日本人在沿河设营,伐木、开矿、修路,用“满洲畜产株式会社”一类的名号取代了从前的安达,把猎产品与木材一车车运走。猎民手里的鹿茸、灰鼠皮被压到极低的价钱,换不成口粮;山林深处则大兴砍伐,运材道路一段段伸进原始林。等到苏军过河、伪满垮台,山林里的猎民手里只剩十来只驯鹿和几支旧猎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