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武川县。
武川县在呼和浩特市的北部，县境南面倚着大青山，北面是乌兰察布的草原，东西两侧分别接察右中旗与固阳县一带。县城驻可可以力更镇，镇子在县境南部的大青山北麓，往南翻过大青山就是呼和浩特市区；省道纵贯南北、公路横穿东西，武川是呼和浩特通往二连与满都拉口岸方向的必经之地。
武川在历史上很有分量。公元五世纪，北魏在北方边境设置六个军事重镇，武川是其中唯一把名字保留到今天的一个；北魏武川镇后来孕育出北周、隋、唐三代的开国皇帝，走出了以武川军人为核心的一批人物，武川因此被称作帝王之乡。一个北疆小镇带出三个朝代的开国君主，在中国历史上也不多见。
县境的底子在山与草之间。大青山东西绵延，草木茂盛，是拱卫呼和浩特的天然屏障，武川由此有了首府后花园的说法；山区得胜沟曾是八路军大青山支队司令部的驻地，县境是革命老区；山北的滩川与坡梁上种着莜麦、马铃薯与荞麦，牧业与农业结合着过日子。山、草、粮与红色的旧事，构成了县境最醒目的几样东西。
一、大青山与蜈蚣坝
大青山横在县境的南面。这道山以归绥北面的蜈蚣坝为界，往西山势渐渐陡峭，直到包头西边的昆都仑河一带，同乌拉山连成一体；山间有许多河沟峡谷，井儿沟与得胜沟、万家沟、白石头沟这几条最长，美岱沟、水涧沟与五当沟也是有名的大沟，沟里奇峰耸立、悬崖处处，山间林木茂密，北麓还点缀着松柏。
大青山的主峰九峰山在萨拉齐以北，海拔两千八百多米，山势雄伟；因为地形的关系，山里的村落分散、人口稀疏，一个村子与另一个村子往往隔着几道梁。县境的山区正是大青山的中段与北麓，林业面积较大，天然次生林与小片针叶林都长在这一带，是阴山山脉东段少见的一片绿。
蜈蚣坝是翻山的要口。这道岭又叫白道岭，过去是归绥通往武川、百灵庙的必经之路，坡陡路窄，只能走牛车与马帮；直到民国十五年（1926 年），由当时的绥远省警务处处长吉鸿昌出面，调工兵并雇佣民夫开凿石路、加宽路基，汽车才第一次翻过蜈蚣坝。一条盘山道的开凿，把武川与南面的城市连了起来。
二、北魏六镇与武川镇
武川的名字，最早与北魏的军镇连在一起。公元五世纪，北魏为防御北方的柔然，在阴山一线设置六个军事重镇，武川镇是其中之一；镇戍屯兵、家属随军，镇城周围逐渐聚起居民与田亩，武川因此从一处驻防点变成聚落。六镇之中，只有武川的名字一直用到今天。
六镇在北魏后期发生过兵变，镇兵与镇民的怨气引出一场大乱；乱后，出身六镇的军人一批批南下，进入中原的政治与军事舞台。武川镇的军人集团在其中尤为突出，他们带着北疆的骑射本领与结实的乡里关系，成为随后几十年里最有力的一股军事力量。
“武川军团”这个说法，说的正是这批人。他们扶持过、也建立过王朝，在北周、隋、唐三个朝代的建立过程中都起了关键作用；北周、隋、唐三朝的开国皇帝，都与武川镇有直接渊源。一个北疆镇城能有这样的影响，靠的是当地的水土养出的马匹、骑手与把式，也靠那一代人抱团做事的风气。
三、白道与南北往来
大青山南北的往来，走的是几条固定的道。蜈蚣坝一路最要紧，翻过岭就是武川的川道；此外还有几处山口的古道，商旅、信使与驮队按季节与路况选择路线。这些道路在史书上有个统一的名字，叫白道，白道岭与白道川之名，就是从这条翻山的路来的。
白道上的行人，历朝都有。北魏的皇帝北巡、唐代的使者往返、辽金的驿骑传信，都走这条路；元代在大青山南北设驿站，站马与站丁接力递送，商旅也跟着站路行走。路边的水井、店房与石堆，都是为翻山的人准备的，一处塌方往往就要绕行几十里。
翻山的路上，货物与消息一起流动。南面的粮、盐、布与铁器运上来，北面的皮毛、牲畜与盐碱运下去；商队按季节结伴而行，驮队前后照应，走夜路要看星与月。武川的集镇就长在这条路的北口上，来往的人多了，买卖也就做起来了。
四、明清的边地与垦务
明代的大青山北麓是牧地。明廷在大青山南侧修边墙、设堡寨，墙外的这片草原由蒙古各部驻牧；武川一带的牧户按部与旗编组，依水草移动，山湾与滩地各有各的营盘。隆庆和议之后边地开互市，山南的关口与市口热闹起来，皮毛与牲畜换回布、茶与铁器，武川的牧场与商道也跟着安稳了一段。
清代在武川一带设厅管垦。朝廷先设机构管理垦务与蒙汉交涉，随后放垦牧场、招徕口内的农户；出边的农民一批批翻过大青山，在山北的坡梁与滩川上开地立村，几十年间武川的村子多了起来，川道里出现了成片的农田。牧场收缩、农田扩展，武川的生计就此从游牧转向以农为主。
放垦之后，武川的集镇也起来了。山口的镇子先是车马店与货栈，随后有了粮行、油坊、杂货铺与药铺；赶集的日子，山南的货色与山北的皮毛、牲畜在镇上交易，买卖人从呼和浩特、固阳与四子王旗一带赶来。一个山北的县，靠的就是这条翻山路的来往。
五、大青山里的红色旧事
武川是革命老区。抗日战争时期，八路军大青山支队挺进大青山，在山区开展游击战争，县境南部得胜沟一带曾是这支部队司令部的驻地；山高沟深、村庄分散，正是隐蔽与周旋的好地方，队伍依靠山里的群众扎下根来。
山里的百姓为抗日出了力。有人送粮送信、放哨带路，有人掩护伤员、藏匿物资，有人把自家的子弟送进队伍；日伪多次扫荡，烧房、抢粮、抓人，山区的村子吃了不少苦，但根据地始终没有断过。大青山抗日斗争的历史，就写在县境这些山沟与村子的名字里。
抗战胜利以后，县境又经历了几年的战事；到绥远和平解放，武川安定下来，人民政权随之建立，土地改革、兴修水利与造林护林接着办起来。县境的山地多、耕地少，翻身之后的头等大事，是把水土保住、把坡地种好。
六、翻山的路与汽车
蜈蚣坝的路，从牛车道变成了汽车道。民国十五年（1926 年），当时任绥远省警务处处长的吉鸿昌调来工兵、雇来民夫，开凿石路并加宽路基，此后汽车可以从归绥翻越蜈蚣坝到武川；民国十七年（1928 年）六月，归绥商人张克昌首先开办汽车商行，在这条路上跑运输，归绥到武川四十五公里，票价三元，往北到百灵庙一百三十五公里。
此后的几年里，这条路上又先后有几家商行开张，各有三两辆汽车往来行驶；货与客都靠汽车拉，武川到归绥的时间从一整天缩短到小半天。公路的修通，让武川的粮食、皮毛与山货能更快地运出去，也让南面的工业品更快地运进来，县境的集镇因此一年比一年热闹。
山口这一段的险，仍是翻山的人要面对的事。冬天雪大路滑，春天化冻泥泞，车马过岭要慢行；路窄的地方要会车，弯急的地方要鸣号。武川人提起蜈蚣坝，既说它是通向城市的门，也说它是每年冬天最让人担心的一段路。
七、乡镇与村落
县境今天的乡镇，各有各的渊源。可可以力更镇是县城所在，名字是蒙古语的音译，镇子在县境南部的川道里，靠山近路，是全旗的政治与商业中心；哈乐镇与西乌兰不浪镇分列县境的东部与西部，都是当地的老集镇；大青山、上秃亥、得胜沟这三个乡与哈拉合少、二份子两乡，分布在沿山的沟口与山北的坡梁之间，各自的村子多依沟、靠水、就坡而建。
村名里留着武川的旧事。带沟、湾、梁、坡的村子多记地形，叫营子、召、板升的多与驻牧和寺庙有关，叫什么号、什么窑的多与放垦与烧制有关；武川的地名图上，牧地与农区的痕迹各占一片，靠山与靠川的村子在名字上就能分出来。
县境的村子规模不大，一家一户挨着住，院里有菜窖、粮囤与畜圈。山区吃水靠井与泉，冬天要刨冰取水；靠川的村子靠河与渠，浇地方便些。赶集的日子，村里人赶着车往镇上走，一路上遇到的多是熟人。
八、农事、牧事与山货
武川的农事以旱作杂粮为主。山间台地与坡梁上多种莜麦、马铃薯、荞麦与大豆，莜麦与马铃薯是县境最当家的两样；坡地的土属灰褐土一类，土层薄、水土流失重，种地要靠轮作与打坝保土。武川的莜面与马铃薯在呼和浩特一带是有名的，人们提起武川，先说这两样吃的。
牧事在县境也没断。山北的草原与山湾里养着羊与牛，牧户按季节走场，夏天上梁、冬天避风；牲畜既是家底也是役力，农忙时下地，农闲时跑运输。县境的猪肉、羊肉与奶食，除了自用，还运到呼和浩特的市场去卖。
山里的出产是另一条进项。大青山的林子里有蘑菇与药材，山沟里有野菜与山果，秋天进山采一趟能换些零用；山里的石料与黏土是建房与烧砖瓦的料，过去村里人家盖房，多就地取材。靠山的村子冬天还兴打猎，猎物不图多，图的是给饭桌添个荤。
武川的坡地种法也有讲究。坡陡的地方打坝淤地，把雨水与肥土拦住；坡缓的地方修成水平梯田，一块一块像叠起来的条带；地里的秸秆还田，苜蓿与豆类轮着种，用来养地。山坡上种起的柠条与沙棘，既固住了土，也添了柴与饲料。武川人守着这片黄土过了几百年，怎么把地留住，是祖辈传下来的一门功课。
九、衣食住行与年节
县境人住土房或砖房。院里正房三间、厢房堆粮放具，院墙里垒着菜窖、粮囤与畜圈；屋里盘火炕，灶与炕相连，冬天烧柴烧秸秆与干粪。山里风大天冷，房子的墙砌得厚，窗子开得小，门帘用厚毡或棉布；靠川的村子院内多种树，夏天能遮一片阴凉。
吃食以莜面与山药为底。莜面推窝窝、搓鱼鱼、擀饨饨，配羊肉汤、酸菜卤或蘑菇汤；山药蒸、煮、擦丝、压粉；荞面压饸饹、搓猫耳朵，豆面擀面条。县境人爱吃酸与辣，冬天腌一大缸酸菜，杀猪之后做血肠与肉干；逢年过节炸糕、蒸馍、包饺子，请客时桌上有肉有酒，讲究让客人吃饱。
年节按老规矩过。腊月里淘米磨面、杀猪腌肉、扫房贴对子，腊月二十三送灶，除夕守岁，初一拜年，正月十五闹花灯、扭秧歌；清明上坟、端午包粽、中元祭祖、中秋献月。县境的庙会与村里的社火，是年节里最热闹的场面，戏台一搭，四邻八乡的人都来了。
十、大青山的四季
武川的四季，跟着山变。春天来得晚，山南的川道先化冻，山北的坡梁还压着残雪；种地的时节比呼和浩特晚半个月到二十天，农民按老经验安排下种，怕的是倒春寒。春天的风大，刮起来满天是土，村里的老人说，武川的春是“风里过”。
夏天的武川最舒坦。山里的林子遮出一片阴凉，山下的川道庄稼正旺，莜麦与马铃薯的花开得满坡都是；早晚凉、中午暖，夜里要盖薄被，城里人一到夏天就往山上来，避暑的人把镇上的旅店与饭馆都塞满了。雨下得急的时候，沟里的水涨得快，村里人要守着桥与路。
秋天是武川最好的季节。莜麦黄了、马铃薯起了、荞麦开出白花，川道与坡梁上一层一层的颜色；打场、晒粮、起山药、腌菜，全家一起上阵，场上堆着粮与草，院里挂着辣椒与蘑菇。秋风一起，山上的叶子变黄变红，林子里采蘑菇的人挎着筐，一进山就是大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