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清水河县。
清水河县在呼和浩特市的南部，是内蒙古与山西接壤的一个山区县。县境东南以长城为界，挨着山西的右玉、平鲁与偏关；西面隔黄河与准格尔旗相望；北面靠着古勒半几河与和林格尔县相接，西北与托克托县交界。县城驻城关镇，镇子建在山坡上，街巷随地势起落，是一座典型的山城。
清水河的地貌，用一句话说就是黄土丘陵上沟壑纵横。全县总面积两千八百多平方公里，山地占两成多，丘陵占七成以上，滩地河谷只有一点点；地势东南高、西北低，平均海拔一千三百多米，最高的猴儿头山主峰海拔一千八百多米，最低处在黄河边的老牛湾村，海拔九百多米。近千米的相对高差，让县境的景致一层一层地变。
县境最有名的，是长城与黄河交汇的老牛湾。明长城从东南山里一路修来，在老牛湾一带下到黄河边，黄河在这里拐出一段大河湾，水与墙在小村边碰了头；县境的窑洞、石砌的堡子与黄土的山梁，构成别处少见的景致。一个山沟里的县，能同时守着长城与黄河，是它的特别之处。
一、黄土丘陵与河川
县境的地形由黄土与沟壑组成。梁、坡、沟、川一层层排开，坡上种地、沟里打坝、川里住人；雨水把黄土切成一道道深沟，沟头年年往上游走，治沟保土成了县境几百年的大题目。县境的山脉大都连着阴山，山岭连绵却多是童山，草与树都长在沟底与背阴处，山梁上的风大而干。
黄河在县境西面流过。河水从北向南，沿岸是峡谷与滩地交替的地貌，河谷深切、崖壁陡立；黄河的渡口与码头过去是县境对外的主要通道，船与皮筏把粮、煤、皮毛运出去，把布、盐、铁器运进来。县境北面的古勒半几河与县内的清水河、浑河等，都是黄河的支流。
县境的河谷与川道是聚落所在。清水河两岸的川地里有人家、有田地、有水井，县名就叫清水河；靠近黄河的村子多在坡上打窑，出门就是河；靠近长城的村子守着山梁与墩台。沟壑纵横的地形决定了县境人走路的习惯：走梁不走沟，爬坡走近路，几里路往往要绕上半天。
二、岔河口的环壕聚落
县境的黄河两岸，早在新石器时代就有人群生活。考古工作者在王桂窑乡岔河口发掘出一处环壕聚落遗址，出土了陶罐、石斧、骨器等一批遗物；据考证，这是新石器时代人群居住与活动的遗址，时间大约在距今一万年至四千年之间。一处带环壕的聚落，说明当时的先民已经有了定居与防御的意识。
环壕聚落的发现，把县境的历史推到了史前。先民们选在靠河的高地上居住，周围挖一圈壕沟，聚落里建房、储物、烧陶；河里有鱼、滩上有草、坡上有兽，种一点粟黍，猎一些野物，日子就这样过了几千年。县境沿黄河两岸与浑河下游，这类遗存分布得比较广。
这些早期聚落，与后来的县境建制连成了一条线。从新石器的环壕村落，到战国赵国的城邑、汉代定襄郡的属县，再到明清的卫所与厅县，县境一直是有人住、有城建的地方；黄土与河水养人，只要水没断、地没荒，人就不会离开这片山沟。
三、赵长城与云中郡
春秋时期，今县境是北狄与林胡居住的地方。战国时期，赵武灵王向北打败林胡与楼烦，于公元前三〇一年沿大青山南麓修筑长城，并设置云中、雁门、代三郡，今县境属赵国的云中郡，郡治在今托克托县的古城村一带。长城的修起，把这片山沟纳入了中原王朝的边地体系。
秦汉两代，县境的建制延续下来。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分天下为三十六郡，仍设云中郡，今县境属云中郡管辖；汉高祖六年（前 201 年），汉朝把云中郡的东北部分出来置定襄郡，郡治在成乐，也就是今天和林格尔县的土城村北，定襄郡辖十二个县，其中桐过县的城址坐落于小缸房乡的上城湾村，位置就在城咀那一带。
汉末的动荡也波及县境。汉献帝建安二十年（215 年）正月，朝廷把云中、定襄、五原、朔方四郡省并，各留一县管理民众，合为新兴郡；到汉末大乱、匈奴侵边，云中与西河之间的地方一度人烟断绝。县境的山沟与川道，正是在这一次次战乱与恢复中反复起落。
四、鲜卑驻牧的岁月
魏晋时期，县境属鲜卑人的活动区。魏甘露二年（257 年），拓跋力微从五原迁居盛乐，各部纷纷来归，以拓跋部为首的部落大联盟由此形成；晋元康五年（295 年），拓跋部分成了东、中、西三支，分别占据上谷、参合陂以北与盛乐这几处地方，今县境正在鲜卑各部的活动范围之内。
五、明长城与老牛湾堡
县境的明长城修在山脊与悬崖上。明隆庆二年（1568 年），巡抚杨巍与兵备范大儒等人把丫角山至石梯隘口这一段边墙加固，此事后来由巡抚宋熏核实；到万历二十五年，兵备刘彦又带人把丫角山经老牛湾到河曲石梯山的边墙整修了一遍，绵延六百余里，每五里设一座墩台，墩上两名士卒轮班瞭望。这道大边在县境依崇山、傍悬崖，是明长城最险要的地段之一。
长城的做法在县境看得很清楚。墙体有夯土筑的，也有石头砌的；重要的墩台、城堡与关口都用砖石筑成，每二十五到三十里设一堡，烽燧按地形设置。当地有句老话，说这一线的墩台间距是三里一台、五里一墩，两堡之间相距二十五里，讲的正是这道墙上的布局；红门口子一段十余里的城墙用大石条垒起，高二十六层、每层二十公分，上窄下宽，顶铺青砖，墙里隔一段开一道券门，门内有石阶上下。
老牛湾堡是县境长城上的紧要之处。堡子用大石条奠基，青砖砌顶、石灰灌浆，墙上瞭望孔与射击孔各不相同，堡内有梯直通墙顶；堡门口的沙石雕着边饰图案，正中嵌着镇宁两个字。县境还有滑石涧堡等几处堡寨，堡与堡、墩与墩连成一线，守着黄河与长城的交汇口。
六、清代的厅与通判
清代在县境设厅。清乾隆六年（1741 年）八月，朝廷在归化城新设一个分巡道，管的是口外旗民与蒙古的事务，通称归绥道；归化城的同知，加上托克托与和林格尔、善岱、萨拉齐、清水河这几处的协理通判，都归它管；清水河厅由此成了有独立衙门的地方，管着县境的粮赋、词讼与蒙汉交涉。
厅署也办了一些实事。乾隆九年（1744 年）九月，朝廷下旨免去清水河厅的雹灾赋额；乾隆十五年（1750 年），通判赫龄在厅署西面修建关帝庙，庙址就在今天的城关镇第一小学校园内；乾隆十八年（1753 年），清水河与归化、托克托、善岱四个协理通判厅遇上旱灾；乾隆二十年（1755 年），又添设清水河厅巡检一员。灾荒、庙宇、官员的添设，把那个年代县境的日常记了下来。
厅城设在坡上，城里的街巷随地势弯转。厅署、庙宇、学堂与铺户集中在几条街上，坡下是川地与河滩；清水河从城边流过，水小的时候可以涉过，涨水的时候要绕路。县境这种依山傍水的厅城格局，一直延续到后来的县城。
七、民国的匪患与学堂
民国年间，县境的日子不太平。民国四年的二月，县里办起一所女子小学，在校的学生有十九人，这在当时的山区县是件新鲜事；也是这一年，卢占魁带着万余人去攻朔州没有得手，退到县境的暖泉一带，在双窑村打死了农民王金。到了民国六年的十月，卢占魁的人马又抢了县城，十七家商号与店铺被烧，县署也遭火毁，档案卷宗烧了个干净，经过的乡村几成废墟，百姓四散逃生。
匪患之外还有疫病。还是民国六年的十二月，县境的一间房、石胡梁、水门与车场、神池窑、元岭子几个村子闹起了鼠疫，不到两个月死了一百多人。灾祸连着灾祸，县境的人口与生产都受了很大损失。
县境的教育在这几年里也有进展。民国七年的二月，神池窑与小庙子、杨家窑、韭菜庄、柳青河这几处各办起一所县立小学，一共五所，开销由地方财政出；这一年，时任绥远特别行政区都统的蔡成勋，把绥远经和林格尔到清水河的长途电话线架了起来，全长一百三十八公里；民国八年（1919 年），县劝学所成立，专办全县教育。学堂、电话与劝学所三件事，让这个山沟里的县接上了外面的世界。
八、抗战与解放
抗日战争时期，县境处在晋绥抗日根据地与绥南之间的通道上。黄河与长城之间的山沟沟壑纵横，便于隐蔽与转移，抗日部队与地方工作人员在这一带活动，依靠山村与窑洞开展工作；县境的百姓为队伍送粮、送信、掩护伤员，许多人为此担了风险。
县境的渡口与山路都被用了起来。黄河边的渡口是过河的要点，山间的小路是通行的近道，队伍与工作人员往来多走这些路；县境的青年有的参加了抗日队伍，有的留在本地做联络与交通，有人牺牲在河滩或山沟里。清水河县在抗战中付出的人与力，记在县里的志书与村里的碑上。
抗战胜利后，县境又经历了几年的战事，到一九四九年绥远和平解放，县境安定下来，人民政权随之建立；土地改革、治沟打坝与水利建设接着办起来。县境山多、地少、水缺，翻身之后的头等大事，还是把沟治住、把地养好。
九、窑洞与山城
县境的民居以窑洞最有特色。窑洞依着黄土的立壁挖进去，一排几孔，门窗朝着南面，冬暖夏凉；讲究的人家在窑口砌上砖石，做上木格的窗子，窑内盘炕、设灶，粮囤与缸瓮靠墙排开。窑洞省料、暖和、结实，靠着黄土坡就能住几代人，这是县境人与自然相处最实在的一种办法。
县城的街巷也是窑洞与砖房混着。城关镇建在山坡上，街巷顺着地势起落，一边是砖瓦房与铺面，一边是石砌的院墙与窑洞；下过雨后，街上的水顺着坡往下淌，冬天雪压着坡顶的窑背，一层层排开，是别处看不到的景致。县境的村子也多是这种样子：房子爬山，路绕着走，井在沟底或坡上。
窑洞之外，县境还有石头房子的做法。靠河的村子多用黄河滩上的石头垒墙，石墙厚实、经年不倒；靠长城的村子用城砖与石条砌墙，旧堡与旧墙上的料，被后人拆下来盖了房。黄土、石头与砖三样料，撑起了县境人的住处。
十、果树与海红果
县境的果树有很长的历史。县境的野生果树有一千三百多公顷，山桃、海棠、酸枣与沙枣是常见的几种，这些野果树散布在北堡、暖泉、韭菜庄一线，也长在盆地青、小庙子、窑沟、喇嘛湾与单台子；人工栽种果树在县境也有二三百年，沿黄河一带水源足、气候温和，加上山西等地的人口往口外迁移，带进来十多种果树的树种，农民便在房前屋后零星栽种。
清代末年与民国年间，县境的果品主要有家杏、海红、沙果、槟果几样。因为战乱不断，果树发展受限制，到新中国成立时，全县的经济林只有一千多株，产量很小；此后县境把果树当作一项产业来经营，在喇嘛湾沿河一带建起果园，陆续培育出品质好、产量高、抗性强的品种，海红果也就在这时候成了县境叫得响的一样东西。
海红果是县境的招牌。果子小、颜色红，酸甜适口，鲜食、晒干、做果酱都行；县境人叫它海红子，秋天摘下来装在筐里，红红的一片摆在集上最好看。靠着黄河的水汽与沟里的阳坡，县境的果树长得比别处好，一沟一坡的果子成熟的时候，是县境一年里最好的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