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牙克石市。
大兴安岭的主脉自北向南穿过这片地面，山连山，谷接谷，林子铺得望不到边。列车从草原那头驶来，钻过山脊上的一条长隧道，再往前，就停在一座被林海围着的城里。街市不长，两旁多是林业局的办公楼、木材加工厂和铁路站舍；出了街口，落叶松与白桦便一直接到天边。
这地方早先叫喜桂图旗，一九八三年十月才改旗设市，用上牙克石的名目。市域沿大兴安岭主脉铺开，南北长三百五十二公里，东西宽一百四十七公里，总面积两万七千五百九十平方公里。市里汉人居多，蒙古、达斡尔、鄂温克诸族与鄂伦春人散居其间，满、回、朝鲜各族也在这里落过户，镇子一个挨着一个，顺着铁路和林区公路排开。
这座城的渊源绕不开林子，也绕不开铁路。从东胡的牧地到索伦八旗的草场，从驿台上送公文的兵丁到中东铁路的车站，从沙俄的白斧到伪满的电锯，从雅克岭的旧仗到博克图站上的兵变与交通站，一路走到今天。这一篇就讲这些，也讲凤凰山的雪、喇嘛山的石头，和山里人过日子的旧例。
一、城名与城地
早年的舆图上，这一带写作扎敦昂阿，另一些地图上又标作雅克萨，名字的根子扎在扎敦河与雅鲁河上。牙克石三个字是满洲语地名的汉字记音，各种写法与读法在早年间并不统一；等到铁路设站、街市立起来，叫法才渐次固定，后来设旗设市，也一直沿用这个名目。
市域在大兴安岭山地，南北狭长。东面与鄂伦春自治旗为邻，南面接扎兰屯，北面是额尔古纳左旗，西面连着鄂温克族自治旗与陈巴尔虎旗一带的草原。市区之外，镇子排得很密：免渡河、乌奴耳、博克图、巴林、梨子山、塔尔气在铁路沿线一字排开，往北有煤田、乌尔其汉、原林、库都尔、新帐房，再往北是西尼气、图里河与伊图里河，牧原镇紧贴着市区。
牙克石的镇子多半因林与因路而生。博克图在滨洲线上，是山里最早的一处站；免渡河、乌奴耳傍着河与铁路成镇；再往北去，乌尔其汉与库都尔各守着一片林子，图里河、伊图里河更在岭的深处，镇里驻着林业局，镇上的人家也多半吃林业这碗饭。镇与市区之间靠一列列小火车和运材公路连着，山里的木材、山货与山外的人情，就是这样一趟趟来往的。
二、从牧地到旗下
先秦时候，这一带是东胡的牧地。西汉初年匈奴击败东胡，此地归左贤王管辖；东汉时游猎于大兴安岭北段密林里的鲜卑拓跋部南迁大泽，这一片又成了鲜卑人的地方。隋代属辽西室韦部落，唐代归河北道的室韦都督府管。辽时岭东归上京道的东北路招讨司，岭西由乌古敌烈统军司统领；金代岭东属蒲与路，岭西归东北路招讨司。
元代行领户分封之制，岭西是合拙·哈萨尔的封地，岭东归合赤温·额勒赤。至元二十五年，诸王封地纳入行省，岭西改属岭北行省和林路，岭东归中书省泰宁路。明代岭西归奴儿干都司斡难河卫下的海剌儿千户，岭东归卓尔河卫。清代岭西属呼伦贝尔副都统衙门，岭东归布特哈总管衙门。
雍正十年，索伦、达斡尔等族兵丁从大兴安岭以东的布特哈迁来呼伦贝尔草原，分作左右两翼，编成八个旗；左翼那四个旗驻在通往俄罗斯的边境与道路边上，大兴安岭以西的地面便归他们管辖。同年，朝廷为加强边防，从齐齐哈尔到呼伦城设下十个台站，其中五个落在后来的牙克石境内。牧地与旗地，从此在山里山外交错开来。
这一带的辖境，清末民初又挪动过几回。光绪三十四年，清廷撤了副都统，改设兵备道；民国年间岭西先后归呼伦贝尔地方自治政府、道尹公署与市政筹备处，岭东则随布西设治局、西布特哈总管公署与雅鲁县。按当时的册子，呼伦贝尔的四至写得很明白：东到伊勒克特山与布特哈搭界，南到索岳尔济山与喀尔喀各部相接，北面沿着额尔古纳河与俄国为邻。山岭既是旗县之间的界线，也是牧与农、蒙与汉的分际。
三、台站与放荒
台站的事前后延续了近两百年。乾隆元年起，齐齐哈尔与呼伦城之间陆续设站；到道光六年，因站距太远又添七台，合成十七处，站上养着二十匹马、三十头牛，守站兵丁由三城轮着派：呼伦贝尔、布特哈与齐齐哈尔每年出人，合起来一百名上下。
十七台里，哈克诺尔、扎罗木太、哈日胡硕、扎敦河雅克萨、门都黑、呼日格代、伊日格特尼七处属呼伦贝尔界；雅鲁包古图、嘎尔甘哈达、巴林、西巴尔哈力等七台归布特哈界；余下三台属齐齐哈尔界。光绪七年又添委笔帖式二员，十七台由额设与委笔帖式各二人经管，下有领催十七人、披甲一百名，车一百辆，牛三百头，马也有两百匹。
台站上跑的是公文与差役，旁边住的是守台的兵丁和家口，人一住下，村子便跟着起来。清末放荒招垦，山里的地面又起变化。中东铁路修通以后，沿线车站一个个立起来，站上先住铁路员工与家眷，随后来了商人、手艺人和闯关东的农户；站前成了街，街边有了铺子，山外的粮食、布匹、盐茶往山里送，山里的木材、皮张往站上堆。
四、铁路修到林海
光绪二十二年，清政府同沙俄订下合办东省铁路的合同，铁路的修筑权从此落入俄人之手。两年后开始勘测，光绪二十五年春天动工，二十八年八月通车，到二十九年七月正式交付营运。这条干线自哈尔滨往西，一直通到满洲里，长九百三十五公里；再往东接绥芬河，往南接大连，成丁字形摆开，是沙俄伸进东北的一条大动脉。
铁路修进山里的时候，牙克石这一段先有了站。光绪二十九年通车营运，自巴林到牙克石之间建起十个火车站，站上有了员工、有了货栈，山里的林木与木把子从此有了往外运的大路，人口也一处一处聚成村落。
线路上头的事另有章程。二十七年上，黑龙江将军与俄方立下交涉的章程，站界以内的社会事宜由交涉分局办；次年春天设海拉尔交涉分局，派专员管满洲里站到博克图站一段的交涉；随后又设扎兰屯、博克图分局，上头的衙门设在哈尔滨，即黑龙江省铁路交涉总局。光绪三十四年以后，沙俄又取到附属地内民政事务的处置权，站界里头的事越管越宽。
山里另有一条运木材的线。牙克石到库都尔那一段，本是白俄资本家沃伦措夫出钱修的林业专用线，一九四〇年动工，一九四五年才通到库都尔，线路质量差，设备也简陋。解放后自一九五二年起，国家一边改造旧线，一边分段往前延伸，牙林线才慢慢成了林区铁路的骨干。
这条铁路的路权几经转手。民国十三年，苏联政府同中国政府订约，声明放弃旧日的不平等权利，铁路改由两国共管；日军侵占东北以后，一九三五年苏、日、伪满三方商定，由苏联把这条线让给伪满洲国，交给日资的铁道会社经营，连轨距也改小了一号。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线路由解放军部队接管；一九五〇年五月划归中长铁路，两国共管，直到一九五三年元旦才交还我国。
五、牙克石街与撤旗设市
伪满洲国成立后，日本人以大兴安岭为界分省而治，岭东设兴安东分省，岭西设兴安北分省，一九三四年两省改了名号。一九四一年，牙克石建街，设了街公署，先归索伦旗管，随后由伪兴安北省直辖；一九四四年，这一街又划回索伦旗辖下。
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投降，苏军进驻，地方上的事一时各有各的章法。牙克石出面主事的是傅春山，此人是伪协和会的职员，通晓俄语，同几个人组了一个街政府，管着街面上的账目与粮秣。同年十月，海拉尔挂出了呼伦贝尔自治省政府的牌子，三年后改称呼伦贝尔盟政府，山里的事才渐渐收拢到一处。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这一片地方设旗，用喜桂图旗的名目。一九八三年十月撤旗设市，才改称牙克石市。设市以后，市区与各镇一次次划并调整，办事处与镇的辖境几经变动，才有了今天这副模样。
街公署的上头，是层层叠叠的伪满官署。兴安北省之下先设旗，后设市，一九三六年海拉尔与满洲里各有市政管理处，省内六旗两市的格局一直延续到日本投降；牙克石街在这一套体系里先随索伦旗，后归省里直辖，街长、警察与协和会分头管事，百姓的日子则在配给与出荷之间熬着。
俄国人在西段线路上来来去去。民国六年以后，俄国那边战事连着饥荒，成批的人携家带口越过界来，住到铁路两侧与额尔古纳河以东的地方。有记载说，那几年海拉尔、牙克石一带就住着上万俄人：他们开面包房、做手艺、养奶牛，街上的窗框漆得鲜亮。这一批人一直住到一九五四年前后才大批回国。
六、雅克岭与博克图
光绪二十六年，俄兵进犯东北，雅克岭上打过一仗。守岭的清军将士同当地的猎户、农户一道，把枪口对着溯河而来的沙俄军队，死伤甚重。事过百年，那道岭上的旧事仍写在书里，也留在山里人的口碑中。
铁路修通以后，站上渐渐有了革命者的行踪。一九二六年，中共北满地委在中东铁路沿线的几个大站秘密建立党组织、发展党员，博克图是其中一处。一九二〇年到一九三七年，共产国际、苏联方面与中共北满特委沿着海参崴、哈尔滨一路到满洲里，再往赤塔与莫斯科去，组织秘密交通线，满洲里、扎赉诺尔与博克图都设有站。十八年里，经这条线出入国境的负责干部有七十多人。
一九三一年一月，化名王文成的韩源波，时任中共满洲省委军委书记，来到博克图，同先前打入东北军十五旅三十八团的共产党员卢透云等人接头，谋划兵变。事情准备了数月，因叛徒告密而败露，韩源波、卢透云等五名党员被杀害。在呼伦贝尔这片地方，他们是最早为革命流血的一批共产党员。
九一八事变以后，博克图等地成立了抗日后援会，演剧募捐，支援前方；党组织派人顶着东北民众抗日救国会的名头去了满洲里，向驻军讲抗日。一九三七年四月，博克图又建起一处秘密交通站，安排并护送过往的干部。
那几年边事也不安宁。民国十八年夏天起，中东铁路的路权起了争执，中国东北军同苏军在边境上打了四个多月，边卡多半被毁，铁路沿线也跟着萧条，牙克石一带的站上，货与人一时都少了许多。
七、举义与抗联
一九三二年九月，驻海拉尔的东北边防军步兵第二旅旅长兼哈满护路军司令苏炳文，会同呼伦贝尔市政筹备处与警备司令部举旗抗日，把队伍聚在海拉尔，编成东北民众救国军，呼伦贝尔各族百姓纷纷响应。从十月初到十二月初的六十多天里，救国军在博克图与扎兰屯，在碾子山、昂昂溪、朱家坎与富拉尔基等处同日本军队打了数十仗，终因众寡悬殊，余部退入苏联境内。
一九三六年四月，时任伪兴安北省省长的达斡尔人凌升，不甘心做亡国奴，反对日本的统治，被日军宪兵队逮捕，押到新京，以通蒙通苏的罪名杀害；同年六月，海拉尔与满洲里的特务机关又以反满抗日的名目，抓走二十多名中共党员。呼伦贝尔各族百姓的反抗没有断过。
一九三九年冬到一九四〇年春，东北抗日联军第三路军的教导队与十二团骑兵队从嫩江东面转到莫力达瓦、阿荣旗和牙克石境内的巴林、乌奴耳一带活动，同日本军队和伪军打了几仗，歼敌数百，还把二百多名在林区做苦工的八路军被俘战士救了出来；六军军长、军参谋长冯治纲在战斗中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