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陈巴尔虎旗。
呼伦贝尔草原的西部,海拉尔河自东向西淌过,北岸是一片起伏的沙丘草原,往西南去,湖面泛着青光,那是呼和诺尔。
旗府巴彦库仁镇坐落在海拉尔河南岸。旗的西界到赫尔洪德车站一带,同新巴尔虎左旗相接;西北以额尔古纳河为界,河那一边是俄国;北面到根河南岸,挨着额尔古纳左翼旗;东面进大兴安岭,山那边接兴安东省;南面连着索伦旗的牧地。境内有山丘、河谷、沙带和湖泡,牧草长得高,是呼伦贝尔牧业四旗之一。
旗名里的那个「陈」字,讲的是先来后到。清雍正年间,两批巴尔虎人先后从大兴安岭以东迁来,先落脚的一支被称作陈巴尔虎,后到的一支称作新巴尔虎,旗名就从先来的那支人身上来。
这一篇讲这片草原的渊源:巴尔虎部早年在贝加尔湖一带游牧的旧地,雍正年间编入索伦八旗、驻牧海拉尔河以北的经过,民国八年脱离索伦八旗单独建旗的曲折,伪满十四年的旗制与牧区生计,也讲苏木与地名的来由、牧人的吃穿用度、姓氏与祭敖包的规矩、民歌与手上的手艺。
一、旗名与旗地
「巴尔虎」是蒙古族中一个古老的部名。元以前的汉文史籍把这个部名写作拨也稽、拨野古,元代又写作八儿忽斤、八刺忽,都是同一个名字的不同译写。旗名前面那个「陈」字,是后来添上的定语。
清雍正十年,也就是一七三二年,清廷从布特哈抽调兵丁移驻呼伦贝尔,其中巴尔虎兵二百七十五名,编入索伦左翼正蓝旗的三个佐和镶白旗的第二、第三佐,驻牧在海拉尔河以北。过了两年,喀尔喀车臣汗部这边又有一批巴尔虎人迁了过来。先来的这一支从此被称作陈巴尔虎,后来的那一支称作新巴尔虎。
陈巴尔虎人所在的镶白旗、正蓝旗,起初归索伦左翼统辖。民国八年的秋天,这五个佐从索伦八旗里分出来,单独设立陈巴尔虎旗,旗名一直沿用下来。
旗的辖境是牧地、河湖和沙带拼起来的。西起赫尔洪德车站,西北沿额尔古纳河与俄国交界,北面到根河南岸,东面抵大兴安岭,南面同索伦旗接界,正好把呼伦贝尔草原的西北一角包在里面。
旗内的建制是镇与苏木,苏木以下是嘎查。旗府驻巴彦库仁镇,另有宝日希勒、哈达图、鄂温克、特尼河、哈日干图、巴彦哈达、呼和诺尔、东乌珠尔、西乌珠尔等苏木,分片管着草原上的牧村。
旗里的地名多从蒙古语来,含义都不绕弯。巴彦库仁意为富饶的院落,因处在海拉尔河与莫尔格勒河之间而得名,旗衙门曾设在这里,伪满年间的旗公署也驻于此地。宝日希勒意为褐色的山岗,镇子沿山坡东西展开。鄂温克苏木设在旗的北部,莫尔格勒河流经这里八十公里,是旗里鄂温克族聚居的一片地方。哈日干图意为锦鸡儿丛生的地方,早年与完工苏木合并过,后来又单独设了苏木。呼和诺尔苏木驻在完工村,辖哈日诺尔、哈腾呼舒、巴彦布日德等嘎查;巴彦哈达苏木驻格根呼舒;西乌珠尔苏木下设巴彦塔拉、萨如拉塔拉、西格登等嘎查。这些名字念起来是地形、是草木、是水色,牧人一听就知道说的是哪一片草场。
二、巴尔虎部的源流
巴尔虎是蒙古各部统一以前就已经见于记载的部落。南北朝时称作拨也稽,是柔然部的一支,四世纪以前住在大兴安岭西翼,以后迁到贝加尔湖以南。六世纪起受突厥汗国统治,因赋敛苛重、征税无度,拨野古等部起兵反抗,脱离了突厥。
唐代,拨野古等十余部相继归服唐朝。朝廷按各部居地设置州府,拨野古的居地在贝尔湖一带,唐太宗时置幽陵都府,辖地西到贝尔湖以西,包括克鲁伦河中下游。立于七三二年的突厥阙特勤碑上,几次出现拔野古这个名字。
辽、金时期,蒙古高原上各部征战不休,这一部人一路向北挪动,落脚到贝加尔湖以东的巴儿忽真河一带,史书把这一支记作八刺忽部。元代把这一带叫作巴里灰地。成吉思汗建立蒙古帝国之后,一二〇七年派长子拙赤北征,征服了贝加尔湖一带的部众。这些部众散居在湖东的森林里,草原上的牧民称他们槐固亦尔坚,意思是林中百姓。
清初,努尔哈赤和皇太极先后把贝加尔湖一带的蒙古各部收归旗下。到十七世纪初年以后,沙俄的武装人员越过外兴安岭东来,湖岸游牧的部落被迫向喀尔喀蒙古地方迁移,巴尔虎成了喀尔喀的属部,生活在喀尔喀北部。清、俄两国在边境上发生冲突以后,一部分巴尔虎人于康熙年间南迁,编入布特哈八旗,同达斡尔、鄂温克、鄂伦春人一起驻防黑龙江各城和布特哈地方。
三、索伦八旗驻防呼伦贝尔
康熙年间中俄立约,以额尔古纳河划界,人烟稀少的呼伦贝尔草原一下成了要驻兵的边地。雍正六年,两国再订条约,界址重加申明。清廷沿国界堆起敖包,设卡伦派兵巡守,同时着手在草原上驻军。
雍正十年,清廷从布特哈八旗及所属部众里抽兵三千,连同老弱余丁,按官兵等级发给牛马羊十一万头只,一路移防到呼伦贝尔草原。这三千人编成索伦左、右两翼八个旗,共五十佐。
左翼四旗守的是额尔古纳河通向俄国的那条道路和边境一线;右翼四旗的牧地摆在哈拉哈河一边,冲着喀尔喀蒙古。两翼各有一名总管,左翼是巴尔虎人达巴哈,右翼是鄂温克人博尔本察。巴尔虎兵丁分在左翼的正蓝旗和镶白旗里,牧地划在海拉尔河以北。
雍正十二年,清廷在伊敏河西岸筑城,取名呼伦贝尔城,派统领驻守,统率这一带的八旗。
五十个佐各有分地。左翼四旗二十五佐,镶黄旗七佐,正白、镶白、正蓝三旗各六佐,分驻伊敏河以东、锡尼河以北,直到额尔古纳河;右翼四旗二十五佐,正黄旗七佐,镶蓝、正红、镶红三旗各六佐,牧地由伊敏河以西铺到呼伦湖。左右两翼各设总管一员、笔帖式一员,首任左翼总管达巴哈是巴尔虎人,右翼总管博尔本察是鄂温克人,八旗总管印由博尔本察执掌。各佐有佐领一员、骁骑校一员,兵丁就驻在自己那一佐的牧地上。同年,又有巴尔虎兵丁及家属二千九百八十四人从喀尔喀车臣汗部迁来,其中二千四百人以六十人为一佐,编成四十佐,分为左、右两翼八旗,都古尔任左翼总管,车楞任右翼总管。这两翼八旗的巴尔虎人,后来衍变为新巴尔虎左右二旗。
两批人隔着两年迁来,牧地挨着牧地。为了分别,人们把先来的一支叫陈巴尔虎,后到的一支叫新巴尔虎,这个叫法一直传到今天。
四、清代的旗制与边防
呼伦贝尔的蒙古旗与内地盟旗不同,这里没有王公贵族,属内属蒙古,由朝廷派副都统管辖。巴尔虎八旗设左、右两翼,每翼有总管,旗下有副总管,再往下是章京,佐有佐领、骁骑校。一班官员由朝廷任命,不是世袭的领主。
旗丁的义务压在牧户身上。男丁从十八岁到六十岁都得服兵役,每三年查一次丁,三丁抽一副甲;碰上打仗,两人出征,一人看家。这套旗制从雍正十二年办起来,一直行到民国二十一年,前后将近二百年。
官兵驻防的用度由官家发放。总管每员给马十匹、乳牛十头、羊八十只,副总管八匹马、八头牛、六十只羊,佐领七匹马、七头牛、五十只羊,骁骑校六匹马、六头牛、四十只羊,兵丁每人马五匹、乳牛三头、羊三十只。牲畜按等级领下来,放牧繁殖养家;官家另发半饷,兵丁每月银一两,用来修补衣装武器。
沿边巡查是这一带官兵的常差。清廷在额尔古纳河边境先后设了几十处卡伦,由布特哈和呼伦贝尔的官兵驻守、巡查,各卡伦驻官一员、兵十名,每月或数月轮换一次,总管、佐领按期巡察,每三年再由黑龙江将军衙门或朝廷派员巡视。巡边分一年一次和三年一次两种,三年一次的要查国界上的敖包。驻卡守边是旗丁应尽的义务,遇上大雪封路,换防的人在路上就要耽搁几天;官兵既出兵役,又要自备马匹、口粮和饲料,这对人口不多的部众是不轻的负担。
传递公文、护送公差,靠的是驿站。从乾隆元年开始,齐齐哈尔城到呼伦贝尔城之间陆续设站,前后共十七处,道光六年又增补过站距太远的地段。这些驿站中有一处正赶上东清铁路通车,就在站旁设了车站。
牧户的数目,旧志里留下过几笔。同治三年统计,索伦八旗左翼的镶白、正蓝二旗巴尔虎共八百三十户;一九二二年呼伦贝尔蒙古八旗的人口记录里,陈巴尔虎正蓝旗四百二十五户、镶白旗二百八十八户,两旗合计七百一十三户,按当时的户均人口推算,陈巴尔虎人约有六千二百人。
五、清末的政区变动
光绪三十二年,布特哈副都统这一缺被裁掉,嫩江成了分界,江以东、江以西各设总管一员,称作东路布特哈和西路布特哈。又过了两年,呼伦贝尔副都统的衙门也撤了,换成兵备道加参领衔,旗务照旧归它管;同时在海拉尔添设呼伦直隶厅,满洲里添设胪滨府,吉拉林添设设治局。原有的五翼十七旗,总管和副总管都改由兵备道节制。
同一时期,朝廷在呼伦贝尔设边垦总局,招民放荒。荒价按等次定,中等地每垧收银三元,下等地二元四角,五年之内不征税。放荒清丈中大户报领的情形多,又赶上承办官员层层勒索,结果是放出的荒地多、真正垦种的少。岭东一带的农垦由此铺开,草原和牧地随之缩小。
铁路是另一件大事。一八九八年东清铁路破土动工,西段横贯大兴安岭西坡,一九〇三年正式通车。沿线的铁路交涉事务,先由设在哈尔滨的交涉总局交海拉尔、扎兰屯、博克图几处交涉分局办理;一九〇八年以后,沙俄又取得了铁路附属地里民政事务的处置权,路侧各站渐渐自成一区。
辛亥革命前后,岭西的少数民族不堪地方当局的压迫和几项新政的扰累,趁局势动荡的时候发动自治,兵备道一废,副都统衙门又立了起来,这一片地方随后被称为特别区域。一九一五年中俄两国就呼伦贝尔订立条件,规定这里归中华民国中央政府节制,副都统由大总统任命。到了一九一九年冬,代理副都统致电北京政府,请求把特别区域的名义取消;次年一月,这个名义废掉,副都统改归黑龙江督军节制,专辖蒙旗事务。
呼伦贝尔的四至,早年间就勘定过几回。同治三年的勘界留下了四至:往东三百六十里到吉勒奇克山,那一边是布特哈;往西六百四十里,到库勒东边的音陈卡伦和墨尔根哈玛尔山,与喀尔喀相接;往南五百八十里到索岳尔济山,同样接着喀尔喀;往北二百九十里到额尔古纳河,河那边是俄罗斯。民国初年的四至与清代大体相同,只在界标上换成了卡伦和俄屯的名字。陈巴尔虎旗立旗时的辖境,就是从这一大片牧地中划出来的一块。
六、陈巴尔虎旗的设立
陈巴尔虎人建旗的事,从头说起要早几年。建旗的动议起于清末民初。陈巴尔虎部的上层人物德格金布领头,前后商量了多年,一次又一次向上递呈,要求从索伦八旗里分出来、单立一个旗,始终没有下文。后来老副都统胜福病故在海拉尔,部里的头面人物便同想坐副都统位子的贵福谈成一桩买卖:他们出钱供贵福活动,贵福出面促成建旗。
民国八年,中华民国总统批准了这一请求,在索伦左翼正蓝旗头三个佐、镶白旗第二第三佐的辖地上设立陈巴尔虎旗,五个佐重新编为十二个佐。据记载,陈巴尔虎部上层人士承诺给贵福的活动经费是白银千两。次年一月,北京政府在取消呼伦贝尔特别区域的同时,增设陈巴尔虎旗总管一名,总管以下的官员照旧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