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乌梁海部:这个名号最早见于辽代的史书,本不是族名,而是对西起额尔齐斯河、东到黑龙江上游一带林中猎户的统称。蒙古兴起之前,乌梁海人是不儿罕山的主人;清代在唐努山、萨彦岭之间编旗设官;十九世纪中叶以后沙俄一步步进来,一九一九年这片土地曾回到祖国怀抱,后来又被并入了苏联。
一、名称的渊源
「乌梁海」这三个字,是个老称呼。大约十世纪的时候,中国文献里已经有这个词,写成「良改」,也写成「翰朗改」。翻遍了书才知道,它跟别的部名不一样,不是一条血脉的名字,而是照着人住的地方、过的日子起的号:西起额尔齐斯河,东到黑龙江上游,凡是在森林里打猎为生的人家,都被笼统地叫成乌梁海。
到了清代,这个叫法就固定下来了。萨彦岭和唐努山之间的人,清人管他们叫乌梁海人,那一块地方也叫乌梁海,前面还要加个「唐努」,全称唐努乌梁海。所以这个名号里,一头是人,一头是地,两下里都通。
这片人里头,人数最多的是「秃巴」。唐代的旧书里就见过他们的名号,元代的文献里也留着这个族名。他们自己管自己叫「图瓦」,一九二一年以后,「秃巴」这个写法就被「图瓦」替了下来。图瓦人住在唐努山与萨彦山之间的广阔地面上,清人把住在这里的人叫唐努乌梁海人,把住到阿尔泰山那边的叫作阿尔泰乌梁海人。
关于这个名号的渊源,图瓦老人里还传着一段话。说是元朝那会儿,蒙古人向西用兵,路经唐努乌梁海,跟当地人交上了手,蒙古军里有一员将领大败而逃,嘴里连声喊着「乌梁海」,照老人的说法,这词的意思是魔鬼、厉害。这话是口耳相传,当不得准,可也能看出,这个名号在草原上已经叫得很久、很深了。
说起来还有一层曲折。今天讲乌梁海部,明朝时候的「兀良哈」也得算进来。明代的书里,出现次数最多的部落名就是兀良哈,官修私修的史籍里,正史有兀良哈三卫的专传,严从简的殊域周咨录、郑晓的吾学编、王世贞的三卫志里,也各辟一节写它,零散的记载更是数不清。这些文献里「乌梁海」与「兀良哈」,写的是同一拨人的两个写法,一个按清代的口音,一个按明代的口音。
二、从匈奴属民到林木中百姓
乌梁海人脚下的这块地方,位置很要紧。它北边是萨彦岭,南边是唐努山,西边接着阿尔泰山,东边靠着库苏古尔湖,是个四面环山的大盆地,俄国人的书里称之为上叶尼塞盆地,也叫图瓦盆地。这块地方水草好,林子密,猎物多,自古就有人住。
早年的账,得从名字上认。隋唐的书里,他们被列在铁勒的名单里,北史、隋书都有记载,通典和太平寰宇记这类政书、总志里甚至专门给他们立了传,新旧唐书也提到了他们。书里说他们「虽姓氏各别,总谓为铁勒」,没有统一的君长,分属东西突厥,逐水草而居,日子跟着牲畜走。
再往前推,公元前二百年上下,图瓦是匈奴的属民。匈奴被鲜卑打败,他们就转到鲜卑名下;鲜卑被柔然替了,他们又依附柔然。六世纪到八世纪中叶,他们臣属于突厥可汗国;突厥势衰,回纥人接了手;八百四十年,来自叶尼塞河流域的黠戛斯人掌握了这一带的统治权。草原上换一茬主人,山里的人就跟着换一茬归属,日子还是照旧过。
辽代的史籍里,称他们为「良改、良罕」。有人说,这是拿地名来称呼的:叫的是图瓦人,用的是他们住的地方的名字,一传再传就成了部落的号。
蒙古兴起前夕,乌梁海人已经成了不儿罕山的主人。不儿罕山是蒙古龙兴之地,这话在蒙古人的秘史里记得明白,乌梁海部与黄金家族的关系,也因此一直不浅。一二〇六年,成吉思汗统一了蒙古诸部;第二年,他派长孙术赤向西用兵,一路上收服了斡亦剌、秃马惕、不里牙惕,还有秃巴思,也就是后来的图瓦。从那时起,这片山林里的人和蒙古草原上的人,就坐在了一条板凳上。
成吉思汗晚年,把图瓦人居住的阿勒泰地区分给了三儿子窝阔台。元代在叶尼塞河一带设了万户府,派军屯守,还从内地派来断事官,修仓库、置传舍,教人陶冶舟楫,又在各部之间设了驿站。乌梁海人所在的地方,就此归入岭北行省,成了元代版图上的一块。这段光景一直延续到十四世纪中叶。
三、蒙元时候的乌梁海人
蒙古人马上得的天下,乌梁海人出的力不少。书上说,蒙元那几代里,这一部出的武将一茬接一茬,替朝廷立的功劳数不清。这不是虚话:元朝的正史里给速不台立了传,传后还附了他孙子兀良合台,一门两代都是能打的名将;同一个人的事迹,史书里竟有两篇,一篇写速不台,一篇写雪不台,两份记的大同小异,只有去世的日子在雪不台那一篇里记得确切。这一部人跟黄金家族的关系,也正是靠着这些人的弓马,结得越来越紧。
乌梁海部为什么这么得看重,还得看它住的地方。贝加尔湖东西两岸的森林,是他们最早的家。林子是天然的后方,猎户既熟山水、又能当差,给朝廷当向导、出兵马,用得上。成吉思汗西征路上,斡亦剌、秃马惕、不里牙惕、秃巴思这些「林木中百姓」,就是被术赤一路收服的。
山林里的日子,跟草原上不一样。住的是木架锥形的棚子,富些的人家也撑毡帐;穿的是皮衣,冬夏有别;吃的是奶食、黍子、面食,家里有牲畜,也有猎来的毛皮。林子里的雪松结籽,靠雪松籽活的松鼠,皮毛是这里的大宗出产;再往深处的密林里有黑貂,也有熊和驼鹿。这些皮毛值钱,是山里人跟外头换东西的本钱。
元朝的官也管到了这里。叶尼塞河上游设万户府屯守,断事官来「修库廪、置传舍」「教为陶冶舟楫」,还在乌梁海人跟吉利吉思人之间设了六个驿站。驿站一设,山里山外的路程就通了,朝廷的号令、商队的货物、驿使的马蹄,都能顺着这条线走。
四、明代的兀良哈与兀良哈万户
元朝的天下到了十四世纪中叶就撑不住了。各路起义的兵马把元朝在中原的江山掀翻,蒙古汗廷退回漠北,仍自称「大元」,史书上叫北元。北元初年的内蒙古高原上,明朝、蒙古汗廷、瓦剌三股势力你争我夺,谁也不肯让谁。
这一阵子,乌梁海人在史书里换了个写法,叫兀良哈。明代的书里,蒙古部落名出现得最多的就是他们。这拨人在明蒙之间很会周旋:洪武年间朝廷在兀良哈地面设了朵颜、泰宁、福余三卫,这就是后来常说的兀良哈三卫,也叫朵颜三卫。三卫一面受明朝的官号,一面又跟草原上的蒙古本部牵着线,谁强就跟谁近些。
要弄清这段事,得看明朝的实录。这部大书是拿朝廷和各部院司的奏章档案编成的,史料可靠,记兀良哈三卫的地方比记别的蒙古部落多,也准。麻烦在于卷太多了,将近三千卷,中华书局出的本子有一百八十三册,翻起来像大海捞针。后来日本学者又编了一部实录抄的蒙古篇,把这一层难处替后人挡掉了。
那时候还有一路兀良哈,不在辽东,而在漠北。北元内讧连年,兀良哈万户占据漠北,成了汗廷身边一个硬邦邦的对手。十五六世纪之交,达延汗(答言罕)把蒙古重新统一,划成六个万户,分封给自己的子嗣;六个万户里,哈喇哈万户有十二个鄂托克,七个在漠北,五个在漠南,而兀良哈万户横跨大漠南北,条子拉得最长。
再往后,局面又变。辽东原先那些兀良哈三卫的部众,让东进的蒙古打了个大散,剩下的换旗易帜,并进了新来的蒙古大部,或者归它们管着。喀喇沁万户里头,就有喀喇沁、东土默特,还有原辽东兀良哈三卫的人马,也就是先前说的「山阳万户」。万里草场上的部落,就这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合成了一锅。
十六世纪中叶,图门汗(一五五八至一五九二年在位)把汗权重新扶了起来。他几次对明朝用兵,规模都不小,跟着来的人马里不光有察哈尔各部落,还有喀尔喀诸部首领,右翼各部的封建主也出了兵。看得出来,那时的大汗已经有本事把六个万户(早被瓜分掉的兀良哈万户不算)的封建主拢到一处,一致对明。他把五位手里有实力的封建主重新派去执掌各万户,又颁下法典,要蒙古各部都照着办。图门汗一死,布延彻辰汗(一五九三至一六〇三年在位)接位,汗权又落了下去。布延彻辰汗的长子莽和克早亡,汗位后来落到长孙林丹汗肩上。林丹汗一六〇四年上位,在位到一六三四年,人号林丹呼图克图汗,也叫虎墩兔汗。
五、夹在喀尔喀与准噶尔之间
清朝前期的乌梁海人,分属喀尔喀与准噶尔两边。这几十年的事,清朝的史书里几乎没怎么记,成了乌梁海史上一个空白。
明末清初的草原上,风头转到满族这边。十六世纪末、十七世纪初,满族一天天强起来,漠南漠北的蒙古首领眼看明朝已经在风雨里摇晃,纷纷向满洲靠拢。一六三五年,漠南蒙古大小十六个部、四十九位头人聚在一起议决,把满族的皇太极推举为蒙古大汗。也是这一年,漠北喀尔喀的车臣汗硕垒给皇太极上了书、进了马,往后喀尔喀各部便陆续归了清政府。乌梁海人就在这盘大棋的边上,被喀尔喀与准噶尔两边拉来拉去。
山那边的人倒是先递了话。一七一五年七月,唐努乌梁海的首领打发儿子走了万里路赶到清廷,向康熙皇帝上书,求准他们北面称臣。这一趟路走得远,求的也不只是一时的安稳。可世事不由人,四十多年后才真正办成:阿睦尔撒纳的叛乱被粉碎、准噶尔分崩离析之后,到一七五七年,图瓦人才算真正归到清朝治下。
六、平定准噶尔与收服乌梁海
一七五五年,也就是乾隆二十年,清廷下了决心,要跟占着中亚的准噶尔汗国做一了断。这一场大仗打完,那个被人叫作「最后的游牧帝国」的汗国就散了架。就在同一盘棋里,清廷还抽出一支人马往北走,去收阿尔泰、阿勒坦淖尔两处的乌梁海人。
走这一路的仗,规模其实不大,又不在主战场、主战线上,写清准战争的史家往往一笔带过,有的干脆不提。可这一路不能小看:乌梁海人往哪边站,跟着大局面走,反过来又搅动大局面。清廷经营乌梁海,前后两百多年,军事、政治、经济上的往来一直没断。
在山里帮着平乱的,就有图瓦人。清廷平定阿睦尔撒纳叛乱那几年,图瓦人拉起队伍助剿,一百人一队,斜挎蓝色箭袋,打起仗来极为勇猛,一次次把阿睦尔撒纳的人马打退,成了清军的得力帮手。这一份功劳,是为维护国家西北边疆统一立的。
事后清廷把乌梁海人编旗设官,又陆续把他们从旧地移出来安顿。移居的脚步一多,阿尔泰乌梁海这个名号也就出来了:住到阿尔泰山那一边的人,从此被叫作阿尔泰乌梁海人。他们与哈萨克部之间为牧场、边界也时常起纠纷,朝廷得派人去查、去理。
七、乌梁海三部
清廷把乌梁海人分成三部:唐努乌梁海、阿尔泰乌梁海,还有阿勒坦淖尔乌梁海,合称乌梁海三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