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喀喇沁：替大汗看帐门的人

喀喇沁这三个字，老话里的意思跟“守卫”有关。它最早指的不是一片草场，也不是一群牧民，而是站在大汗帐门外头的那批人。成吉思汗的怯薛军，后来元朝皇帝的护卫，连人带家眷，算是这一支的老底子。

这层渊源，在几种史料里说得比较实。到了十四世纪末、十六世纪初这段时间，喀喇沁已经长成一个成气候的游牧集团，人多马也多，在草原上说话有分量。

十五世纪中期以后，这一支归到了应绍卜万户门下。应绍卜也写作永谢布，属民里有失保嗔、奴母嗔这些云需府人的后裔部落，喀喇沁人就在这一大堆人里过日子。

应绍卜这个部落在史书里露过一次脸，露的是也先俘获明英宗那件事，汉文典籍里管它叫土木之变。说到当年抚养明英宗的人，两部黄金史纲都点的是应绍卜的额先撒米，蒙古源流点的却是阿速特的阿里麻丞相。两说对不上，倒说明应绍卜跟阿速特这两个部落之间交情不浅。十五世纪初，应绍卜可能还在阿速特部的控制底下。

后来达延汗把东蒙古的六万户收拢到自己手里，黄金家族直接管这些属民。应绍卜万户的人成了达延汗三儿子巴尔斯博罗特后裔的部众，喀喇沁人跟着换了东家。

二、朵颜卫里的老住户

明朝人看长城以北的蒙古人，是按三个卫来叫的：朵颜、泰宁、福余。这三个名字是明朝人起的，不是这些人的自称。朵颜卫的人自报家门说自己是兀良哈人，明朝的文书里也有写成九良哈的；泰宁卫的人自称翁牛特，意思是“有王之民”；福余卫的人自称乌济业特，这个名字跟女真语里“林木中百姓”的说法有关。

兀良哈这一支的祖上，出在成吉思汗的功臣者勒蔑身上。者勒蔑是兀良哈人扎儿赤兀歹额不坚的儿子。那位老父亲在成吉思汗年幼时就送过貂鼠皮袄，后来把儿子送到汗的身边效力。者勒蔑在别的书上写作折里麦，是元初有名的战将。

元朝的时候，这一带设过千户所。延祐三年，也就是 1316 年，元廷在肇州与朵因温都尔一带置兀良哈千户所。朵因温都尔就是今天兴安盟扎赉特旗的大神山。这片地方当时归上都路辖区，旗志里一直沿用这个说法。

十五世纪三十年代，这些人住得偏东：翁牛特那一支部落在今天吉林洮安一带，兀良哈部在今天兴安盟一带，乌济业特那一部在今天齐齐哈尔一带。十六世纪二十年代起，山阳万户的人马从东北的老牧地往南挪，到三十年代已经挪到明朝蓟镇、辽东的边墙外头，分布在宣府以东、开原以西这一线。

人挪到边上，买卖就做起来了。永乐二年，也就是 1404 年，明朝派人到山阳万户，把三卫重新立起来，给他们的首领封都督佥事、指挥同知、千户、百户这些官衔，还许他们跟明朝做比较宽泛的买卖。

兀良哈人跟明朝的往来，大致三种。一种是朝贡贸易，从永乐年间就有；一种是马市；一种是边境上零散的交易。三卫的马市，东边设在辽东广宁，西边设在宣府。宣府张家口那一处，原本是 1571 年明朝跟右翼蒙古讲和以后开的，兀良哈人后来成了喀喇沁万户的成员，也就跟着喀喇沁的贵族一道在张家口做买卖。

朝贡这条路，明初就铺好了。永乐元年三卫入朝，表示愿意内附，明朝把宁王改封到南昌，把行都司移到保定，大宁那块地方整片给了他们，又授都督、都指挥、指挥、千百户、镇抚等官衔，每袭职再给一次敕书，有功的加升。赏赐也有定数：头目每人彩缎两表里、绢一匹，舍人另加织锦衣一套，一般蒙古人和随来的妇女也各有一份。领完赏，在会同馆开市三天，东西就在那儿换。

朵颜卫的首领里，花当是个要紧人物。1507 年他接了阿儿乞蛮的官职，做朵颜卫的左都督，一直做到 1527 年。那时候三卫里数朵颜人最多，朵颜里头又数花当这一支人最多，泰宁、福余两卫也在他的势力罩着。

花当的子孙散在边外各处放牧。打哈的长子一支在埃伯兔，倘孛来在舍剌哈，对着今天的锡尔哈河，影克在北留儿，马答哈在青州木；另一些后人，哈孩在哈刺兀速，可可和脱罗罕在大兴州一带，伯牙儿在舍巴兔。这些地名今天已不好一个个对号，大体落在喜峰口东北、平泉和承德这一片。

喀喇沁与朵颜兀良哈结亲，早在巴雅斯哈勒汗的时候就开始。台吉家的女儿叫“阿巴亥”，也叫“衮济”，就是公主的意思。亲戚越结越多，喀喇沁、土默特的台吉和兀良哈的塔布囊之间，也就越抱越紧。

势力的账要算在兵马上。1559 年，巴雅斯哈勒联合朵颜兀良哈，带着十万骑深入明边，一直掠到靠近京城的地方。这位汗世代称汗，实力跟鄂尔多斯、土默特那些万户比也不差。1571 年明蒙议和，第二年他跟鄂尔多斯的吉囊先后死去，俺答哭得厉害，说像失掉了左右手。

三、喀喇沁万户是怎么长起来的

喀喇沁万户不是一族一姓，它是个联合体。凑成这个万户的，是原来应绍卜万户的人、山阳万户的人，还有满官嗔，也就是土默特万户的一部分人。

管事的也是两拨。一拨是达延汗三儿子巴尔斯博罗特的后人，孛儿只斤氏的诺颜；一拨是成吉思汗名将者勒蔑的后人，花当这门子孙，兀良哈氏的塔布囊。塔布囊在蒙古话里就是女婿的意思。黄金家族的女婿和黄金家族的子孙搭伙过日子，两下里再联姻，这个万户就有了骨架。

十六世纪后半期，喀喇沁万户慢慢把应绍卜万户的名分和地位接了过来。到明朝末年，人们提起这一大片人，说的已经是喀喇沁万户。

名分的更替，靠的还是人。应绍卜原先是个由若干部落拼起来的集团，人马里有失保嗔、奴母嗔这些云需府人的后裔；后来喀喇沁这个总名底下，装着喀喇沁、东土默特、兀良哈和阿速特几拨人，名字换了，里头的人有不少还是原先那些。

万户里有汗，也有洪台吉。汗位和洪台吉的位子都往一家一姓里传：马五大是巴雅斯哈勒汗的嫡出小儿子，洪台吉这位子后来就由他的子孙接着坐。1628 年五月，喀喇沁小塔布囊绰思熙报到后金那边的消息里，当时做洪台吉的是布颜，也就是白言台吉。

万户的根基不只靠马多。它西边连着右翼蒙古，东边抵着明朝的边墙，当中还有几处马市的买卖可做。联姻加上盟誓，几拨人就被捏到了一块儿。

四、1628 年：林丹汗西征，喀喇沁与满洲结盟

1627 年，察哈尔的林丹汗往西打，把右翼蒙古的各兀鲁思一个一个按住。喀喇沁万户就是在这一轮里散的窝：1628 年，万户解体。

本部没有往西跑，转回头跟东边的爱新国，也就是满洲人，结了盟。1628 年五月二十七日，公历 6 月 28 日，两家立下誓词，领头的写着执政的拉斯喀布、布颜、格尔、莽苏尔几个人。

结盟以后，两家的亲戚做得更近。1631 年三月十日，喀喇沁的弼喇什台吉跟岳托的女儿行定婚礼，天聪汗和诸贝勒宰了两头牛、一匹马、六只羊，摆了大宴。弼喇什是拉斯喀布汗的族弟，后来果然娶了岳托的女儿。

名分上的把戏也没停下。1630 年，兀良哈首领苏布地受天聪汗的指派给明朝上书，自称朵颜三卫都督都指挥苏布地。学者们看得明白，这不过是权术，写出来是给明朝看的。

1635 年，也就是天聪九年，满洲人把喀喇沁本部正式并进爱新国，分隶蒙古八旗；在属部的兀良哈蒙古人里设了两个固山。这两个固山，后来长成了清代的三个喀喇沁札萨克旗。

同一轮里，万户的其他人各奔前程。东土默特那部分人被编成清代的东西两个土默特旗；阿速特人一部分进了八旗，一部分可能融进了阿鲁科尔沁；永谢布人多数去了外喀尔喀，少数混进了呼和浩特的土默特。

编固山论的是丁口。1635 年那一年，万丹卫征名下有一千六百一十五丁，固噜斯其布有一千五百丁，色棱有六百五十六丁，另外马济塔布囊有四百二十八丁，索诺木有四百一十丁，都算大塔布囊。苏布地本人的兵更多，按清太宗实录的说法，他有四千军队。色棱是革兰台的弟弟图琳固英的儿子。

固噜斯其布是苏布地的儿子。旧满洲档里写着，天聪九年设三个固山的时候，任的是固噜思奇布做固山额真，色棱只是这个固山里一位实力雄厚的人物，并没有分掌什么左右翼。

后来给王公写传记的那部书另有说法，说天聪九年编了佐领、设了三个札萨克，名字是善巴、格尔、鄂木布楚琥尔。学者乌云毕力格指出这话有原则性的错：那一年编的是固山，不是佐领；善巴、鄂木布楚琥尔管的是土默特左右两翼，跟喀喇沁不是一回事。

喀喇沁自己的家底，也有人在记。汗室的后人罗密写过一部谱系性质的书，里头抄录的喀喇沁与满洲盟誓词句，跟档案原件像得出奇，可见这一支的家底他握得牢。

五、编旗：三个喀喇沁旗

天聪年间编固山的时候，喀喇沁本部的人被分成几个部分。崇德初年，一部分人在小喀喇沁，也就是今天辽宁建平一带安顿下来，仍旧沿用喀喇沁这个老名，那里成了喀喇沁右翼旗的治所。

入了关，喀喇沁的兵没闲着。1644 年四月，喀喇沁兵跟着睿亲王多尔衮进关打李自成。1674 年，清廷又调喀喇沁诸旗的蒙古兵南下，去打吴三桂和耿精忠。

1675 年出了一件险事。察哈尔林丹汗的后裔布尔尼趁着吴三桂作乱，想劫出自己的父亲阿布奈，还约喀喇沁的札什一块儿反。札什没答应，反倒派贴身护卫达喇世赶到清廷，把这件事奏了上去。

1705 年，康熙四十四年，右旗的人丁繁衍起来，地方不够分。清廷下诏，把右旗南边和东南的一片地分出来，另设喀喇沁中旗，札萨克是苏布地弟弟万丹伟征的曾孙格埒勒，给的是头等塔布囊，世袭罔替。那位学者说的“右旗地大事繁”，指的就是这个缘由。今天喀喇沁旗在右旗的地界上，宁城县在中旗的地界上，左旗则在辽宁那边。

三旗各有一个俗称。右翼旗叫喀喇沁王旗，左翼旗叫乌公旗，文书里也写作吴公旗，中旗叫玛公旗，也叫喀喇沁贝子旗。

三旗往哪归？跟东土默特的左右两旗合起来，就是卓索图盟。会盟的地点不在喀喇沁，而在土默特右翼旗，也就是今天朝阳境内的卓索图河边，盟名就从这条河来。清朝对蒙古地方实行盟旗制，三年一会盟，各札萨克旗自己管自己的事，由清廷直接统辖。1907 年四月那次会盟，就摆在喀喇沁右旗的王府里，由清廷肃亲王善耆主持。

会盟那天，各旗札萨克和闲散王公都得赶到，清廷派大员监临，会上检阅户骑、议旗里的公事，出了纠纷也在会上断。会盟不是常设的衙门，会一散，各旗还是各回各的旗，札萨克在自己旗里说话算数，公文由印务处办，日常的事不靠盟里点头。

六、王府与札萨克们

旗里的头一号人物是札萨克，世袭的差事，掌一旗的旗务。喀喇沁右翼旗的第一代札萨克是固噜思奇布，也写作固鲁思奇布，封的是贝勒。

往后数，第三任班达尔沙在 1668 年十二月晋了多罗都棱郡王。第六代喇特纳锡第在乾隆四年袭职，乾隆四十八年赐亲王品级，五十二年去世；他在 1755 年做过卓索图盟的盟长，加了亲王衔，还管着喀喇沁三旗在木兰围场的虎围事务。

喀喇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