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奈曼部。
奈曼这一支蒙古人,同敖汉是一根藤上的两个瓜。达延汗的长子图鲁博罗特传下来,纳密克生贝玛图谢图,贝玛图谢图有两个儿子:长子岱青杜棱做了敖汉部的始祖,次子额森伟征带兵驻守在奈曼部落,拿「奈曼」做了部号,归本宗察哈尔管着。那时察哈尔下辖八个鄂托克,奈曼是其中的一个。后金天聪元年,额森伟征的儿子衮楚克带着全部落的人投了皇太极;崇德元年,这一部编成一旗,号奈曼旗,隶在昭乌达盟名下,衮楚克封札萨克多罗达尔罕郡王,世袭罔替。从那时起,一个家族在这里传了十六任札萨克,直到末代王爷做了旗里的第一任旗长。
这一篇就从头讲起:奈曼两个字怎么讲,这一支人从哪里来,旗是怎么立起来的,十六任王爷各是些什么人,放垦、设县、兵荒、日伪十四年是怎么过来的,还有今天奈曼旗的山川、物产和地里的那些老东西。
一、奈曼之名的来历
奈曼既是部名,也是旗名。这两个字在蒙古语里怎么讲,说法不算少,但方向大体是一致的。
流传最广的一解,是把「奈曼」解作数目里的「八」。这不是空口说白话。当年察哈尔部强盛,手下管着八个鄂托克,老档里一件件数下来,打头的是浩齐特,接着是奈曼,底下还有克什克腾与乌珠穆沁,还有苏尼特,敖汉也在里头,末了是阿喇克绰特、主亦惕两家。八个鄂托克里头就有奈曼一个,部名与「八」这个数目连在一起,于是便有了「奈曼者,八也」的说法。
另有一说,把这个词往「官职」「从属」上解,说它原是从别人部里分出来、单独成部的一支,名号里带着「分支」「分出来的人」这层意思。奈曼部人对这个名号也有自己的讲法:先人本是察哈尔宗室的属部,因功受了封,单独领了一部分人众,才有了这个部号。几种说法归根到底都在讲同一件事,说的是这一支从察哈尔的大家庭里分出来,又自成了一部。
名号立稳以后,旗随部名,一直用到今天。光绪年间奈曼王公向朝廷递话、报垦、请印,用的都是「奈曼旗」三个字;一直到民国、日伪,旗名没有换过。旗里的老人说,奈曼这两个字,是跟着祖宗的名字走的,祖宗在哪儿,名号就在哪儿。
二、部族源流:从图鲁博罗特到额森伟征
讲奈曼这一支的来历,得先说说这片地上最早的人家,再往上把黄金家族的门户理一理。
奈曼旗这地方,古时候是鲜卑之地,隋朝属契丹,唐朝归营州都督府管,辽、金两代是兴中府北境,明初成了蒙古人驻牧的地方。据史书说,早在元朝兴起之前,奈曼部落就已经成了一个部落,有了自己的团体,并不是等哪位王爷来封才凑起来的。
蒙古人的老谱系里,孛儿只斤氏一支从孛儿帖赤那往下传,传到朵奔蔑儿干,他的妻子阿阑豁阿生了孛端察儿,乞颜·孛儿只斤这一氏才算正式起头;再往下传九世,铁木真出世,凭武力把各部收拢到一处,一二〇六年被推为成吉思汗。奈曼部落降服的,是成吉思汗的兄弟里头哈布图哈萨尔所领的人马,这件事在旗里的旧文里写得很明白,是奈曼人记自己出身时总要提的一句。
往下传到巴图蒙克,此人便是元朝正裔达延车臣汗,他的长子叫图鲁博罗特,是成吉思汗的第十六代嫡孙。图鲁博罗特的次子叫纳密克,纳密克生了贝玛图谢图。贝玛图谢图有两个儿子:长子岱青杜棱,领着属部游牧到义州一带,号所部为敖汉;次子额森伟征诺颜,本名率兵驻守奈曼部落,索性就用「奈曼」做了这一部的号,仍归本宗察哈尔管辖。兄弟两人各领一部、各占一块牧地,敖汉与奈曼的渊源就这么分开了头。
那时的形势也是逼出来的。达延汗死后,各部封建主互争雄长,汗权一天天弱下去。察哈尔本是大汗所在之部,驻牧在辽河河套一带,东边到老哈河,西边到广宁以北,管着八个鄂托克,奈曼是其中要紧的一个。林丹汗上台之后行事暴烈,部属离心,几家大部落各打各的算盘。额森伟征这一支就在察哈尔的旗号下面过日子,一边替大汗值守边地,一边替自家看住牧场。
三、察哈尔八鄂托克里的奈曼部
奈曼部在察哈尔的大家庭里排位不算靠前,却是最贴着自己那块牧场过日子的一支。
额森伟征这一房领下来的牧地,在察哈尔东南靠近明边的一侧。这一带南面挨着明朝的边墙,东面接科尔沁,西面与敖汉的牧场搭界,地形是高原往河谷缓下来的坡地,河边有草地,山坡上有林子,正适合放马牧羊。旧书上给这一带画过界:奈曼东界喀尔喀左翼,西界敖汉,南界土默特右翼,北界翁牛特,东西距九十五里,南北距二百二十里,旗地在喜峰口外,到京城七百二十里。这几行字是后来清朝人写定的,写的是奈曼这块地方第一次被清清楚楚记进官书的样子。
林丹汗当政那几年,察哈尔的日子起过大波折。这位大汗一心要用武力压服各部,把散掉的汗权重新收到手里,可各部的旗主谁也不愿交出手里的人和地。察哈尔的八个鄂托克就在这种局面里一天天松劲。奈曼这一支与同宗的敖汉、与扎鲁特的台吉们有姻亲也有旧账,谁家强一点就跟着谁走几步,谁也不肯把自己那点人众轻易交出去。
到了林丹汗往西迁牧、去打右翼诸部的时候,奈曼的处境就更难了。东边的后金一天天压过来,南边的明朝也不断遣使来招。察哈尔大汗的号令还管着这一部,可大汗本人在几百里以外跟别人缠斗,旗里的牧地、牲畜、人口还得自己护着。部众心里都有一杆秤:跟谁走,才能让牲口有草吃、老人孩子有炕睡。这就到了衮楚克做主的年月。
四、衮楚克归附与奈曼建旗
额森伟征诺颜去世的年份,旧文里没有写明。他身后,儿子衮楚克接了这个部。
衮楚克不是个甘居人下的人。他瞧着林丹汗行事暴烈、部属离心,心里早有了计较。天聪元年,也就是一六二七年,他带着全部落的人马投奔了后金的皇太极。林丹汗听到消息,立刻发兵来讨,被衮楚克迎头挡住,打了回去。明朝这边也没闲着,派使者来许愿招抚,衮楚克把使者扣下,连诱降的信件一并呈给了皇太极。皇太极对这位部主很赏识,下诏把旧日的牧地还给奈曼部落,赐号「和硕齐」。
转过一年,天聪二年九月,衮楚克同扎鲁特部的台吉哈巴海一起,随后金军队出征,去打察哈尔和明朝的兵,因功被封为达尔罕。此后他就跟着后金军东挡西杀:远征都尔,把希尔哈、南巴士、张汤头几处平了下来,一路打到兴安岭,接着进占遵化州;天聪五年攻破明朝的锦州;第二年又攻陷归化城与宝坻府,转而下幽州,进击苏州府城;天聪八年讨伐茂明安部,远征朝鲜;崇德二年讨伐喀尔喀扎萨克图汗,攻陷济南府。一直到天聪九年最后收服察哈尔、把漠南诸部统一在后金旗下,他是从头跟到尾的一位。
崇德元年,皇太极把国号由后金改成清,年号定了崇德。清廷在蒙古各部推行盟旗制度,重定区划,所谓「内四十九旗」就是从这时起的。奈曼部落编为一旗,号奈曼旗,疆界不动,隶在昭乌达盟名下,奈曼旗就是从这一年起头的。清廷念衮楚克多年征战、始终忠节,封他为札萨克多罗达尔罕郡王,诏世袭罔替。从这时起,札萨克多罗达尔罕郡王这个爵职在奈曼成了定制,一代一代往下传。
顺治元年,衮楚克又参加了入关之战,破通州、陷北京,算是把辅佐清室入主中原这桩大功也添上了。他做札萨克前后十七年,顺治十年病故。他的后半生几乎都在马背上,从拦回林丹汗的追兵那一年算起,仗是一场接一场。
五、札萨克世系(上)
衮楚克之后,奈曼旗的札萨克印在这个家族里传了十六任。前几任的事,旗里的旧文记得最清楚。
第二任是衮楚克的次子阿罕,顺治十年接的位。他坐得不久,顺治十六年就被免了职。顺治十七年,阿罕的三弟扎木三继任。这一位对清室的统治心里不服,总想着蒙古人还能有复起的一天,便同义州的王薄尔尼商量着举旗反清。这位王薄尔尼是林丹汗妻子一门的人,也做了清朝的命官。事情走漏之后,王薄尔尼与清军交锋失利败退,扎木三跟着倒了霉:康熙十四年,他的郡王爵被剥夺,札萨克职务也被削去。
取而代之的是衮楚克的孙子、扎木三的侄子颚其尔,他的父亲名叫必力得。颚其尔不认叔叔那套主张,眼看事情不对,带着妻子和九箭箭丁悄悄避到喀喇沁旗去了。康熙皇帝听说了这件事,觉得这位台吉顾念恩义、不肯跟着叛逆走,是个可用的人,在功劳簿上给他记了一笔,随即任命他为奈曼旗札萨克多罗达尔罕郡王,命他回旗执政。康熙二十五年四月,颚其尔从皇帝手里领到官印一颗,就着这颗印组织起奈曼旗公署,旗里设衙门办事,就是从这一年开头的。他在第二年病故。
第五任是颚其尔的儿子班第,从康熙二十七年坐到康熙四十六年,在任上去世。第六任是班第的儿子却经,康熙四十六年接了父亲的位子,坐了十三年,康熙五十九年因罪被削职。他一走,弟弟阿萨拉接任,从康熙五十九年做到乾隆二十二年,在任上去世。
再往下就是阿萨拉这一房的门户:阿萨拉的长子拉旺喇布丹承袭爵职,做了第八任札萨克。乾隆二十九年,朝廷有一道钦谕下来,明定奈曼旗札萨克多罗达尔罕郡王这一位,由颚其尔一系的子孙永久承袭。拉旺喇布丹是颚其尔的曾孙,从乾隆二十二年一直坐到嘉庆八年,前后四十六年,是奈曼历代札萨克里任期最长的一位。
第九任是他的次子巴喇楚克,嘉庆八年接位,做过御前行走,兼过昭乌达盟副盟长,嘉庆二十四年去世。第十任是巴喇楚克的长子阿旺都瓦底扎布,嘉庆二十四年接位,正赶上道光年间。道光皇帝待他很看重,三眼花翎、貂皮御衣、赤金紫缰这些赏赐一件件下来;他在旗里当札萨克之外,做过昭乌达盟的盟务帮办,后来又做盟长,还当过御前行走、散秩大臣、昭乌达盟备兵札萨克。道光二十八年五月,阿旺都瓦底扎布病故。他的长子德木楚克扎布是个聪明俊秀的青年,道光年间被选进宫当差,二十一年三月补上御前差事,后来娶了清室的公主,旗里人送他一个名号叫「驸马王」。
六、札萨克世系(下)
从驸马王往后,奈曼旗的札萨克又传了几任。旗里的旧文里专门记过这一家四任王爷被削职的经过,那几页写的,都是十六任当中不太顺当的几位。爵位是世袭的,可坐得稳不稳,一半看朝廷的脸色,一半看自己在旗里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