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鄂尔多斯部:守御八白室的名号、河套里的七旗与伊克昭盟,还有那一带过日子的老百姓。
一、鄂尔多斯:守御八白室的名号
河套里住着一个部,名字念起来有点绕,叫鄂尔多斯。这三个字打哪儿来?得从一顶帐子说起。蒙古语里把大汗的宫帐叫斡耳朵,成吉思汗的那几顶宫帐,后人尊称为白室,一共八座,就唤作八白室。
1227 年成吉思汗去世,季子拖雷监国,头一件大事就是主持祭祀。1229 年窝阔台即位,在都城哈刺和林盖起了祭灵宫帐。忽必烈即位以后,元上都、元大都都建了失刺斡耳朵,又立太庙,还钦定四时大典,把祭礼的规矩一条条定下来。那时候,哈刺和林、元上都、元大都和河套地区四处,都立着祭祀成吉思汗的神位。
守着八白室的人,就是鄂尔多斯。老书上有一句话说得直白:汗死在八白室前,鄂尔多斯就是替汗守御八白室的人。所以这个部族的名字,说到底是一份差事、一句托付。
八白室不是钉死在一个地方不动的,它跟着部众走。明朝成化年间,八白室随鄂尔多斯部进了河套,从此与这片地方缠在一处。清初,它一度安在达拉特旗的王爱召,后来才移到伊金霍洛。
明朝人在册子上管这个部的首领叫济农,又写作吉囊。清初的官员写文书,把它排在右翼里:东边挨着归化城土默特,西边连着阿拉善,南边是陕西境上的长城,北边是乌拉特,东、西、北三面让黄河一绕,袤延两千余里。这块三面被黄河箍住、南面一道长城挡着的地,就是河套。
二、达延汗的右翼:巴尔斯博罗特入套
河套这地方能让鄂尔多斯部落脚,得记达延汗一笔。达延汗本名巴图蒙克,明朝人一直叫他小王子。1487 年他继兄为汗,把漠南蒙古各部慢慢收拾到一处,成了事实上的大汗。他把右翼三万户交给三子巴尔斯博罗特,让他做济农,也就是副汗。
右翼三万户,说的是鄂尔多斯、土默特和云硕三个部。巴尔斯博罗特得了河套这块形胜之地,从此以济农的名号出现在正德、嘉靖两朝的史册里。他不光在河套安家,还带兵往南打,延绥一线常被他搅得不安生。
鄂尔多斯的万户交到了巴尔斯博罗特的长子衮必里克墨尔根手上,明朝人把他叫吉囊。济农这个位子,从此就在巴尔斯博罗特这一支里往下传。河套成了右翼的根据地,济农也就成了西边蒙古的共主。
清代人给这段往事算过一笔账:鄂尔多斯部驻牧河套,前后四百多年。这话不虚。从那以后,河套不管换哪朝哪代,鄂尔多斯人一直守在这儿。
清朝编盟旗的时候,还特意在这片地界四周动了手脚。它把原本在呼伦贝尔一带放牧的四子王、茂明安、乌拉特三部迁去阴山南北,为的是隔开鄂尔多斯、土默特、喀尔喀三部的联系,因为这三部都是达延汗的嫡系子孙;康熙十六年又让和硕特部移牧贺兰山前后,堵住鄂尔多斯往西北去的那条路。地界是划清了,可河套里那份达延汗留下的香火,人家自己记着。
分牧场的时候,清廷还给两旗开了口子。达拉特旗的王公始祖沙克札,崇德六年就去觐见过清朝皇帝;顺治五六年,原大同总兵姜瓖、原榆林守将刘登楼在晋、陕反清,定边、花马池一带被搅得不安生,善丹是鄂托克旗的祖先,他亲自带队前去剿过,给清朝立下汗马功劳。所以鄂托克、达拉特两旗的封地划得格外广大,草场一直铺到黄河边上,后来才慢慢收回到黄河以南。
三、吉囊与俺答:河套上的兄弟
巴尔斯博罗特有几个儿子,长子衮必里克墨尔根接了济农,次子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阿勒坦汗,明朝人叫他俺答。兄弟俩一个在河套,一个在土默川,差不了几步路,兵马常常合在一处用。
正德十二年,蒙古部小王子带了五万骑,从今天鄂尔多斯南部出发,往明朝边境上打。总兵王勋撞上了,被围在阵里,明武宗亲自督阵才算脱身。这一仗让人看明白,河套里的兵马不好惹。
嘉靖三年春天,衮必里克墨尔根和俺答合兵去讨兀良哈,那地方在今天蒙古国境内。转过几年,他们的攻势一年比一年紧,明朝的总督翟鹏、张汉轮番上阵抵御,既没把河套夺回去,也没能制住蒙古军。有一回,蒙古军两万骑打今鄂尔多斯南部的井儿堡,明军指挥杨洪、千户刘端都死在阵上,兵士死伤以万计。
嘉靖二十三年,阿勒坦汗率联军出征兀良哈,招降了必吉尔丞相等人。回师的时候,博迪汗在额毡白室前赐号土谢图彻辰汗。这一趟还办了一件事:阿勒坦汗让兀良哈人再来守护额毡的白室,充当成吉思汗斡耳朵的守护者。八白室的香火,又添了一拨看护的人。
转过年来,明朝杀了阿勒坦汗的使者,也不许贡市,河套里的兵马就往南报复。嘉靖二十四年秋天,阿勒坦汗攻延绥、大同,鄂尔多斯蒙古军两万骑扑向榆林,榆林总兵吴仆与副总兵李清合兵拦挡。花马池一带,从这个时候起成了两边反复拉扯的地方。
四、河套牧地:长城内外的拉锯
河套这个地方,明朝人和鄂尔多斯人在里头拉锯拉了很久。打天顺六年往后,一拨接一拨的部众蜂拥入套:阿罗出、孛来、毛里孩、小王子,还有元裔脱脱汗的哥哥满嘟噜、弟弟博罗呼。他们拿汉人做向导,屡屡往明朝延绥的边上打,自己人之间也互相攻杀篡夺。河套就这么长期陷在战乱里,谁也站不稳。
真正把局面稳下来的是达延汗。他把漠南各部收拢之后,右翼的济农带着部众在套里扎下根,济农这个位子也成了西部蒙古的共主。明朝的将官们不甘心,总督、总兵换了一茬又一茬,几次议着要夺回河套,兵马也往套里搜过,终究没成。这片地南边一道长城,横在陕西边上,榆林、安边、花马池都在这条线上。
黄河上最有名的渡口,在准格尔旗十二连城以南、对岸托克托城那一带,古时候叫君子津,后来改称胡滩和硕。北魏的皇帝从这儿过河,把赫连氏的夏国和西凉诸国都灭了。马可·波罗去上都觐见忽必烈,走的是这个渡口;康熙征噶尔丹,也是从这儿过的黄河。
套里头也有难处。部众按鄂托克分片驻牧,冬夏来回挪。后来清朝划旗的时候,伊克昭盟七旗里以鄂托克旗面积最大,最初它在正西和西北还与喀尔喀为界,可见当年套外牧场有多宽阔。同一片牧地,换个朝代、换道文书,界就变一回,牧民的马蹄子却还是照旧走。
成化九年九月,满都鲁、孛罗忽、孛加思兰带着部众,以鄂尔多斯为根据地往明朝边境上打。都御史王越、总兵官许宁探得蒙古军的营地扎在红盐池一带,趁着大队人马离了套,回头奇袭了营地和老小,打得对方措手不及,逼得蒙古军撤出鄂尔多斯。红盐池就在今天的鄂托克旗境内。这一仗明军赢了,可人力物力的亏空也大,边境上的袭扰照旧没断。
清代人魏源在「圣武记」里把河套的形势说得很直白:东西延袤二千里,南北宽八九百里;花马池、麻池两处盐池的盐与河西的盐并行;麦垛山,也就是今天的西桌子山,出的铁能做兵器,河边的柳条能做箭杆。赫连勃勃、元昊这些称霸一方的人,都是看中了这块地方。
五、马市榆林道:明蒙之间的买卖
明朝跟河套的蒙古人打归打,买卖也没停过。早些年开马市,贡市两头挂着。隆庆和议以后,互市的场子多起来,花马池、榆林这些边镇外头,都能见着牵着马、赶着羊来的蒙古牧民。
清朝进来以后,明令取消了马市。官市的分量越来越小,民间的买卖倒涨起来。康熙三十五年打败噶尔丹以后,马市废了,边外的贸易中心点却开辟得更多。这时候鄂尔多斯地方的贸易,主要是两样:一样是草原集市,一样是边商贸易。
边商又叫旅蒙商,原本是康熙带兵平叛时的随军贸易演变来的。做这行生意的,多是跟北疆交界的山西、陕西、河北商民。康熙战败噶尔丹以后,他们还免了进长城之内的人口税。
互市的边口是有数的。隆庆四年明朝与俺答汗讲和以后,九边各镇都开了固定的商埠:宣化府是万全卫张家口,大同是右卫杀虎口,延绥是榆林红山寺口,宁夏那边也有花马池、横城堡。河套里的牧民赶着牲口往这些口子上走,走熟了就成了一条条道。只是到了万历、天启、崇祯三朝,边将管得严、税收得重,互市并不怎样发达。
河两岸的力气也不一样。准格尔旗、达拉特旗隔着河就是河曲的河口和包头,蒙民过河换东西很便当;河曲、偏关、清水河、托克托、萨拉齐的人过河来种地,慢慢结成了村社、甲会。乾隆后期,那一带冒出十里长滩、纳林几个集市,黄河上下十九处渡口船来船往,做买卖的、赶庙会的都从这些渡口上过。
集镇上还留着一段说法。准格尔旗人讲,十里长滩并没有十里长的草滩,是汉族的买主迷惑蒙古的卖主,把地长探出去十里路,长探、长探,叫来叫去就成了十里长滩。这里曾是鄂尔多斯东部最大的商镇,到 1916 年春天被卢占魁的土匪破坏,1938 年还看得见油漆剥落的破塌商号。
买卖做大,官面也跟着伸手。旗里的牧场私下卖给汉族农民,主权就一点点丢了;厅、县的官员为了收杂税,派人来编组牌甲,把蒙旗的地划进厅县版图。地商跟旗里的仕官打官司,在萨拉齐厅告不赢,就跑到神木的二府衙门去告,可见那条路伸得有多长。
六、库图克台彻辰:河套的文与教
鄂尔多斯部里出过一位能文能政的人物,叫库图克台彻辰洪台吉,生在 1540 年,卒在 1587 年。他的领地在今天乌审旗西南部。那几年,藏传佛教往蒙古地方传得正快。
1584 年深冬,从青海到鄂尔多斯的路上,有一千名骑兵在迎接三世达赖喇嘛索南嘉措。索南嘉措先到了库图克台彻辰的私有领地,为他传授灌顶、随许等法。在叫伊克锡泊尔的地方,彻辰洪台吉决定修一座寺院,好迎接这位活佛。1585 年新年,索南嘉措就在鄂尔多斯过的年,这一带办了盛大的新年神变供养。
河套的文脉也跟着这几桩事沉下来。有一部书叫白史,全称十善福经白史,蒙古人统称察罕·图克,是用蒙古文写成的中世纪史书,专记忽必烈崇佛以后定下的政教并行制度,传说是 1330 年成书,如今传世的那个本子,就是库图克台彻辰照着元代旧本整理出来的。后来萨岗彻辰写蒙古源流,把鄂尔多斯替汗守御八白室的来历写进了书里。
召庙也跟着立起来。王爱召是明朝万历三十五年由博硕克图济农主持修的,后来成了内蒙古西部和鄂尔多斯传教的老营盘,往东分出准格尔召,往西分出杭锦旗的石拉召。清廷对喇嘛管得细,设了喇嘛印务处,规定度牒制,还做调查统计。孩子七八岁就能入寺落发,拜一个喇嘛为师,天天按时念藏文经典,闲下来洒扫、放牧,因此喇嘛多半不识蒙文,只识藏文。伊克昭盟有一部泥金写成的甘珠尔经,就藏在准格尔旗王府的喇嘛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