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扎兰屯市。
扎兰屯市在呼伦贝尔的东南部。东边隔着音河与阿荣旗为邻，南面与黑龙江省的甘南、龙江两县和兴安盟的扎赉特旗接壤，西边与西北边挨着科尔沁右翼前旗和鄂温克族自治旗，北边以阿木牛河与牙克石市搭界。市境东西宽二百一十公里，南北长一百六十公里，总面积一万六千九百二十六平方公里。
这一带在地图上离岭西的草原不远，风物却近于岭东的农区。雅鲁河从城边淌过，河东是街市，河西是田畴，绰尔河、济沁河、音河各占一条川，川里都是耕地，山上是林子。市里六镇十五乡，三个是民族乡，镇子多沿滨洲铁路和山间公路排开。
早年间这里没有城，也没有县，只有山、河、林子和几条游猎的路线。后来的官庄、驿站、车站、街市，一层层叠在这块地面上，才有了今天的样子。这一篇讲的，就是这片地面上的建制沿革、城镇与村落、各族人家，以及河边的吊桥与山里的风景。
一、城名与城地
扎兰屯的名字里，前两个字是官号。清代的八旗军制，固山下辖甲喇，甲喇的长官叫作章京，参领在满语里称"扎兰章京"。康熙年间，布特哈地方编立八旗，正蓝旗与镶红旗两支同驻雅鲁河一带，两旗合设一处扎兰衙门，由一名扎兰章京坐镇，两边旗人的军务与民政都归他管。衙门驻在哪一处屯落，那一处便被叫作扎兰屯。地名先出于官署，后来才成了庄名，再往后又成了县名与市名。
"扎兰"之外，这一带还有别的叫法。同一片地面，清代的册子上写作雅鲁河流域，归布特哈衙门管辖；民国初年设治，用雅鲁做了县名；日伪时期改旗，又用了布特哈三个字。一处地方连着换了几回名目，指的都是同一条雅鲁河两岸的山川与村落。
市区坐落在雅鲁河两岸的群山之间，河水清，山色翠，早年便得了个"北国苏杭"的称誉。街市临河而建，河东是铁路与商埠，河西是田野与村镇，几座桥把两岸连起来。市区之外，镇子与乡屯沿几条河谷撒开：北面是卧牛河、哈拉苏与鄂伦春民族乡，顺着滨洲铁路往西北去；西南是蘑菇气、萨马街、库堤河与柴河，一条公路一直通到兴安盟的边上；南面是成吉思汗、大河湾与忙牛沟，过了界壕便是黑龙江省境；东面的务大哈气、雅尔根楚、中和一带，土质肥沃，庄稼种得早。
镇子与村子都择地而居。西端柴河源一带山高林密，东边的川地平坦，村屯便挨着川地与水边铺开；旧日的窝堡、官庄与驿站，也多选在河边的高处落脚，怕的是山水下来。城里人把这一带的物事分作山里与山外两路：山里的林业局管林子，山外的乡镇管庄稼，两下里靠着铁路与公路来往。
二、打牲地与大封禁
这片地面上的人烟来得早。东胡、夫余、室韦诸部先后在这里游牧与游猎，辽金两代归上京道与泰州蒲与路管，元代是铁木哥斡赤斤家族的封地，明代在绰尔河流域设过朵颜卫。这一串名目换得频繁，地面上的日子却始终是打猎、捕鱼与放牧。
十七世纪中叶，沙皇俄国的军队越过外兴安岭往黑龙江以北推进，清政府在关内用兵，边地一时顾不上，便把黑龙江以北的鄂伦春、鄂温克、达斡尔等族南迁。迁到雅鲁河、音河一带的一支编为雅鲁阿巴，济沁河一带的编为济沁阿巴，绰尔河一带的编为托信阿巴。康熙二十二年，这一带归黑龙江将军管辖。康熙二十三年，清廷在布特哈地方设达斡尔、鄂温克总管与副总管，俗称打牲头目、副头目，总管之下又置三个扎兰、五个阿巴。康熙二十八年，中俄在尼布楚订立界约，以额尔古纳河为界，河北归俄国，河南归中国。康熙三十年，清廷把三个扎兰与五个阿巴合编成布特哈八旗。"布特哈"是满语，汉译即打牲，因这里的人以狩猎捕貂为生而得名。
编入八旗的猎户，平日打牲纳贡，战时披甲出征。每旗管着十几或二十几个佐，佐设佐领一人，佐下又有催领四人。贡貂是顶重的差事：布特哈地方的贡貂男丁多时五千四百余名，每年入冬落雪，猎手们三五成伙，带着口粮与饲料，赶车骑马远赴小兴安岭，甚至越境外兴安岭，在无人的林子里守上一个冬天。
貂皮先由布特哈总管衙门收齐，呈送理藩院；乾隆四十九年以后改由黑龙江将军衙门验看，于齐齐哈尔一年一度的楚勒罕集会上挑选取用。貂源渐少，所获不足额数，须到吉林一带买皮充数；将军衙门的官吏又借选貂之机压等压价，猎户吃亏最多。
乾隆六十年，布特哈总管衙门的副总管奇三替众人出头，赴热河行宫拦驾控告将军与副都统，案子惊动朝野，涉事官员受到惩治，奇三也因"朕前越诉"的罪名被发往伊犁，他的举动却在民间传了下来。道光十二年，清廷停止编测丁口，改定布特哈每年贡貂三千二百张，光绪八年又加到四千二百张。
雅鲁河流域的户籍与兵丁，都归布特哈的衙门打理。正蓝旗与镶红旗两支驻在雅鲁河两岸，两旗的扎兰衙门就设在扎兰屯。光绪二十年，清廷把布特哈总管衙门撤了，升格设布特哈副都统，仍归黑龙江将军节制；同年，扎兰屯又设官庄，安置关内流来的人户，屯田的事也由扎兰章京一手总领。光绪三十二年，布特哈副都统的建制也被裁掉，衙门依嫩江划界，分成东西两路，各设总管一人；西路布特哈总管驻宜卧奇，雅鲁河流域归西路管，每旗只留佐领一人，扎兰衙门从此废止。旗制还在，扎兰屯的官号却先退了场，地名留了下来。
官庄与旗地之外，这一带长期是封禁之地。清廷以保护龙兴之地与旗人生计为由，不许关内百姓出边垦种，柳条边内外的土地，闲了二百多年。清末国用不支，封禁的口子才一处处松开，山外的人也一股股涌了进来。
三、官庄、稽垦与雅鲁县
光绪十二年，清廷宣布废除北满封禁政策，放荒招垦，扎兰屯东部与北部的荒片陆续放出，汉族与朝鲜族农民最先到这里搭窝堡、开荒地。光绪二十年，布特哈副都统衙门在扎兰屯设官庄，收容关内流民屯田。放荒之后，地广人稀，户口与地亩一时理不清，黑龙江省便在衙署之外另设专办垦务的机构。
民国五年，黑龙江省在济沁河、扎兰屯两处各设稽垦局，承办垦务，招徕佃户，督促开垦，顺便清理荒地纠葛、整顿街基；各县之下还设催垦局，屯里设农董，定下私人生荒限期开垦的规矩，到期不垦要罚，乃至将地收回。同年三月，黑龙江省又在济沁河设安蒙事务所，并组建安蒙游击队十人，管保境安民的事。民国十一年，安蒙事务所移到扎兰屯，游击队扩到二十人，经费由本地农商会筹措；民国十三年八月改编为扎兰屯巡辑队，设队长一人、什长二人、队兵十五人，专任剿捕盗匪；民国十六年五月又改编为黑龙江省保甲总办公处保安队警备第二十一营，担任雅鲁设治局辖境的保安，两年后下辖两连四排，官佐与兵夫一百零九人。
设治的事接在垦务后头。民国十五年二月，济沁河与扎兰屯两处稽垦局同时裁撤，合并设立雅鲁设治局，局址定在扎兰屯，由黑龙江省派设治员管理，这是现扎兰屯市境正式设治的开头。民国十八年一月，黑龙江省行政公署把雅鲁设治局升格为三等县，县名定为雅鲁；县的辖境，东边到阿伦河西岸，与布西县划界而治；南边挨着景兴县与扎赉特旗；北边到内兴安岭，与呼伦县的呼伦贝尔地面分界。同一年，东省特别行政区的长官公署已成立六年，铁路两侧附属地里的行政事务归它办理，站界内外各有各的章程。雅鲁县下设三个区、二十六个乡：第一区在扎兰屯，管十一个乡；第二区在济沁河，管十三个乡；第三区在博克图，管两个乡。
土地一放开，庄稼就长起来了。设治局辖境的耕地，民国十六年已有六万亩；水田也在这一年头一回开出，稻田引河灌溉，成了岭东一带的新鲜事物。玉米进得更早，光绪三十一年由西布特哈总管金纯德从黑龙江省引种，起初只在宅边地头试种，后来铺开到川地里。税局也跟着设起来，光绪三十四年西布特哈地方已设扎兰屯税局，民国二年扎兰屯的税局下设大沟、二站、益母库伦三个分卡，向街面上的铺户与乡下的农户征收。人丁渐渐多起来，到民国二十年，雅鲁县的人口已有一万三千余人，比设治局成立时多出八千余口。
四、铁路通到雅鲁河
光绪二十二年，清政府与沙俄订下合办东省铁路的合同。铁路从满洲里入境，横穿呼伦贝尔往东南去，经扎兰屯、博克图一路修向绥芬河。光绪二十七年，黑龙江将军与沙俄订铁路交涉章程，在扎兰屯和博克图各设交涉分局，管沿线交涉与护路的事。滨洲线在市境内纵贯九十公里，市区与三个镇、两个乡的十处车站都在线上，扎兰屯站是岭东一带的大站。
路一修，人就来了。筑路招用的劳工多来自辽宁、吉林、黑龙江与关内冀、鲁等地，路基铺成、车站立起之后，不少人留了下来，转业务农或者做买卖。车站前后立起街面，铺户、客栈、烧锅与粮栈挨着铁道排开；俄国人在站界内修了房舍、货栈与教堂，站界内外两套章程并行。铁路要用的木材、粮食与皮张就在沿线收买，山里的木料顺雅鲁河放排下来，再装上火车运往哈尔滨与齐齐哈尔。
街市的模样也跟着定下来。光绪二十九年前后，扎兰屯街区的主要街道两侧开挖明沟，时人称作"洋沟"，用来排出路面与院里的积水；到民国年间，市区已有五条干道，全长六千余延长米，却都是土路，晴日扬尘，雨天泥泞。街市临着雅鲁河，河东是铁路、商埠与公署，河西是田畴与村屯，几座木桥连着两岸。
沿线的屯子一处处立起来。哈拉苏在铁路通车那几年只有十来户人家，靠打柴、卖炭与狩猎过活；蘑菇气先是齐家兄弟从辽宁过来落户，民国十八年设了福音镇；忙牛沟早年住着几户开荒的人家，因有人在路边开店并养着一头忙牛，地方被叫作忙牛店，后来改称忙牛沟；库堤河因一名辽宁西丰来的黄姓农民在此开荒搭窝堡，先叫黄家窝堡，门前的河被叫成裤腿河，沦陷时期按谐音改称库堤河。济沁河、雅鲁河两岸的鄂温克人，也顺着铁路与新开的村落往这一带游动，在河边立了屯子。
五、沦陷十四年
民国二十一年十一月，日本军队侵占雅鲁县境。十二月，苏炳文率部由海拉尔退往苏联境内，队伍一走，岭东的山川便落入日伪之手。次年一月，伪满洲国把雅鲁县的建制废了，在原来的辖地上另建布特哈旗，归兴安东省管辖。此前先设的布特哈左翼旗与布特哈右翼旗，分驻扎兰屯与博克图，随后合为一旗；兴安东省的行政公署就设在扎兰屯，街面上立起了日伪的机关、会社与警署。
旗下的区村制度也换了样子。布特哈旗实行努图克与嘎查制，先在旗里设了五个努图克，巴音、恩和、乌尔吉与济沁河、博克图各占一处，又另在扎兰屯设办公处。民国二十九年，这五个努图克一并撤掉，改设十六个努图克：雅鲁、巴林、萨马街、蘑菇气、库堤河、太平川、务大哈气、徐地营子、霍拉果气、雅尔根楚、新站、尖山子、大河湾、齐齐哈尔乡、哈拉苏、卧牛河。扎兰屯办公处改成扎兰屯街公所，街里分成十个区，敷岛、大道、兴隆、复兴、永安、太平、丰乐、向阳、恩和、雅鲁都在其中，博克图另设行政公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