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阿鲁科尔沁旗。
阿鲁科尔沁旗在赤峰市的东北部,北面与锡林郭勒盟的草原相接,东边与通辽市的开鲁县、扎鲁特旗搭界,南面是翁牛特旗与巴林左旗的山川,西靠巴林左旗。旗境南北长、东西窄,大兴安岭的余脉从西北斜插进来,把全旗分成山地、丘岗与河谷三种地势,山地牧草短而密,河谷的草长得高。
汗山是全旗最高的山,山上有敖包,山下是牧场;西拉木伦河从旗境西南流过,查干沐沦河、乌力吉沐沦河等支流汇进来,河谷里水草好,是放牧的老地方。旗政府驻在天山镇,镇子在旗境的东南,铁路与公路在这里交汇,是全旗赶集与运货的中心。
科尔沁草原的名气,有一半来自这里。旗名里的阿鲁科尔沁,说的是北方弓箭手,这个名号是明代的部众自己起的;此后几百年,旗里的日子就围着牧场、庙会与草原上四季的转场铺开来。
一、旗名与地盘
阿鲁科尔沁这个名号,是明代中期定下来的。明洪熙元年,游牧在额尔古纳河与海拉尔河一带的科尔沁部被卫拉特蒙古攻破,部众分散,一支南迁到嫩江流域,一支仍留在呼伦贝尔与海拉尔河一带;留居的那一支,因同族的嫩科尔沁名气大,就号自己为阿鲁科尔沁,意思是北方的弓箭手,以示区别。
明嘉靖二十五年,察哈尔部的达赉逊库登汗率部东移到西拉木伦河流域,阿鲁科尔沁部的首领昆都伦岱青带着部众随迁,落脚在兴安岭以南、西拉木伦河北岸的一片草原上,这里从此被叫作阿鲁科尔沁之地,部众服属察哈尔部。草场是部众自己踏看出来的:靠山的地方冬天背风,河湾的地方水近草好,边界上的山脊与河流成了各部的分界。
旗境的地势分三层。西北是山地,林木与山杏多,山沟里能放牛马;中部是丘岗,坡缓草密,是羊群与牛群常待的地方;东南是河谷与沙沼,柳条与芦苇多,水洼子夏天不干。这样的地势让旗里的牧民一年要走上几趟:春天往河湾的牧场上赶,夏天到高处的草场避蚊虫,秋天回平地抓膘,冬天靠山根避风雪,走的路线几十年不变。
二、从兀良哈地到归附后金
明代这一带先是潢水兀良哈的地面,归泰宁卫领辖。兀良哈三卫是明王朝设在东北的羁縻卫所,部众牧居在西拉木伦河两岸,向明朝纳贡、互市,也时常越界放牧;后来察哈尔部强盛,这一带的牧场逐渐落到察哈尔部的手里,阿鲁科尔沁部也归其统辖。
后金天聪四年,阿鲁科尔沁部的首领达赉带着儿子穆彰,从察哈尔部的林丹汗手下脱出,转投后金。转过年的十一月,林丹汗带兵回师东进,专打已经投向后金的蒙古各部;阿鲁科尔沁部当时没有依照后金移营近地的旨意,仍留在远处的牧场上放牧,被察哈尔部劫掠了一场,部众丢了牲畜与家口。
天聪八年,后金在硕翁科尔地方为已经归附的蒙古各部划定牧地,草场的界线从此不再是部众自己踏看出来的,而是由上面划定的。此后几年,阿鲁科尔沁部随清军出征,旗里的箭丁要按佐领的编制随征,牧地的范围也随着旗制的建立固定下来。
三、设旗与昭乌达盟会盟
清崇德元年,皇太极即帝位、改国号为清的前后,阿鲁科尔沁部正式编为旗,旗的札萨克由部中世袭的首领担任,爵为多罗郡王。旗下设佐领,佐领之下的牧户按丁编组,遇有征战、差役与驿递,札萨克照佐领的数目派丁;旗里的牧地与牧场边界,由札萨克府看管。
崇德四年,朝廷将阿鲁科尔沁部与克什克腾、翁牛特、巴林、敖汉等八部十一旗编为扎滚乌达楚古拉干,即昭乌达盟。盟不是一级衙门,而是各旗会盟的地方:每隔几年,各旗的札萨克带人按期到指定的地方会盟,议事、比箭、清点人丁,会盟的地点几次变动,最后一次落在这片川地上,庙在旗境西部的德博勒庙,会场设在庙西南的扎衮乌达川。
会盟的那几天,旗里像过节一样。各旗的帐篷在草地上一排排扎起来,札萨克与台吉按爵位落座,比箭、赛马与摔跤同时开场;旗里的喇嘛在庙前设坛诵经,商贩从远处赶来摆摊,牧户把牲畜赶到会场附近交易。会盟散后,旗里要按议定的事项办事,牧地、婚嫁、债务与命案的纠纷,也在会盟时当面解断。
四、札萨克世家
旗里的札萨克世代出自哈布图哈萨尔一门,是元太祖之弟的后人,爵位在多罗郡王与多罗贝勒之间承袭,用札萨克印信理事,世代相传。旗里记着这一族从元初往下的世系,到了第十二代札萨克,族中出了一位治旗四十多年的郡王巴咱尔济哩弟,旗里的老人至今还讲他的事。
巴咱尔济哩弟生于清咸丰九年,是第十二代札萨克拉什仲乃贝勒嫡出的儿子,幼年丧父。咸丰十一年,他三岁袭札萨克职,年纪太小,旗政由母亲古木德主持;同治六年亲政之后,他做事勤谨,效忠清廷,爵位晋为多罗贝勒。光绪十二年,他到神武门瞻觐光绪皇帝,当年十二月奉命在乾清门行走;光绪十七年赏双眼花翎,光绪二十三年进京参加慈禧太后的六十大寿庆典。
光绪二十六年,巴咱尔济哩弟出任昭乌达盟盟长;光绪二十八年,他在德博勒庙西南的扎衮乌达川主持了昭乌达盟最后一次会盟;光绪三十年,清廷赐他三眼花翎。民国初年他去世,旗里的札萨克职由后人承袭,可旗政的分量一年轻于一年,放垦、摊派与匪患的事,已经不是王府一家能按老规矩办下来的了。
五、五畜与游牧生计
旗里的生计靠五畜。马是骑乘与放牧的脚力,一群马少则几十匹、多则几百匹,套马是牧人的看家本领;牛用来拉车与挤奶,走远路靠牛车,一头牛能拉着一家人半年的用度;骆驼在西部的沙地与山前用得多,驮盐、驮粮、驮行装;羊是旗里数量最多的牲畜,肉、奶、毛、皮都从羊身上来,一群羊能养活一户人家。
放牧的规矩跟着牧草走。春天草芽刚出,羊群要赶到河湾的滩地上啃青;夏天蚊虫多,畜群往高处的风口挪,夜里烧一堆湿草熏虫;秋天抓膘的时节,牧人把羊群放到最肥的草场上,早晚多放一趟;冬天雪大,牲畜靠山根与柳条林里露出的草梢过日子,实在不够,才动仓里存的干草。走敖特尔的时候,一家人赶着勒勒车,驮着毡帐与锅灶,随着畜群走,走多远要看草情。
牧人家的吃食也围着牲畜转。奶食有奶皮子、奶豆腐、酸奶子与奶茶,肉食有手把肉、羊背子与血肠,冬天杀羊,肉冻在仓房里,来人就煮上一锅;炒米拌酸奶、荞面与糜子面是日常的主食。用度多靠以物易物:羊毛、皮张与活畜拿到庙会与集市上换回砖茶、布匹、铁锅与火镰,商人再从东边的开鲁、南边的林东把货物贩进旗里。
牧户家里的活计按人分。男人放牧、打草、修棚圈,跑远路驮盐、拉粮,冬天进山打柴;女人挤奶、做奶食、缝补衣物、照看老人孩子,一早一晚挤两遍奶,桶里的奶当天就得做成奶皮子与奶豆腐,慢了就坏。孩子从七八岁上就学着放羊羔、拾牛粪,到了十四五岁能独自赶一群羊走出几里地。一家人的日子就在奶桶、草垛与羊圈之间推着往前走,圈里的牲畜就是全家的家底。
六、旗地、差役与箭丁
旗里的地在名义上都归旗管,牧场为牧户共用,河滩上的小块地由牧户开出来种糜子与荞麦,王府与庙上有自己的牧地、畜群与租银。旗的用度靠牧户的差役与摊派:逢有会盟、迎官、驿递与征战,旗里按佐领派丁,富户出牲畜与车马,穷户出人力;旗府的仓房存粮、存茶、存盐,由差役看管。
箭丁是旗里的兵。按佐领编制的旗丁平时放牧,遇有征调就自备马匹、弓箭与口粮随旗出战,回来之后仍回牧场;旗里的马群里要留出备征的马,箭丁的箭、弓弦与马具由自家置办。清中期以后战事渐少,箭丁的差事逐渐变成了驻防、护送与驿站的差役,编制还在,活计换了。
驿路是旗里的另一副骨架。旗境上设有驿站,来往的公文、官差与贡品由驿站接递,牧户要出马、出车、出人应驿差,一站接一站地送。驿差沿途的吃住多在牧户家里解决,站的远近与用马的多少都有定额,旗府按定额摊到各佐领,年头长了,驿差成了牧户身上一项固定的负担。
七、庙宇与喇嘛
旗里的庙多,香火最盛的是几处大庙。根培庙建在山坳里,殿宇一层层往上去,庙前有石阶与旗杆,庙里有活佛的坐床;罕庙因靠着汗山得名,庙在草甸子上,周围几里没有村庄,远远看见白墙金顶就知道到了;巴拉奇如德庙与德博勒庙各有殿堂与僧舍,喇嘛多时有几百人,庙仓、庙畜与庙地养活一庙的人。
庙上的日子有定规。每日清晨喇嘛上殿诵经,钟鼓一响,附近的牧户就知道该给牲畜饮水、放羊出圈了;逢月初、月中与佛诞的日子,庙上要办招福、跳查玛,牧户带着奶食、砖茶与哈达来磕头,再听喇嘛念一段吉祥经。庙里还设学堂,招收旗里与邻旗的孩子学经识字,念上几年能写文书、能念药方,庙成了草原上少有的一处讲究字纸的地方。
庙会也是集市。清代以来,旗里的集市贸易就是从寺庙集市起来的:庙会的那几天,庙前搭起一排排帐篷,做买卖的有本旗的牧户,也有从开鲁、林东、天山与更远的张家口来的商贩,收皮张的、卖砖茶的、打铁锅的、卖绸布的各占一处,台上唱戏,台下交易,牧户把羊赶进会场,当场议价、当场换货。庙会一散,草地上只剩下车辙与牲口的蹄印。
八、集市、商路与驿道
旗里的买卖靠几条老商路。往东经开鲁到通辽、郑家屯,是粮油、布匹与铁器进旗的要道;往南经林东到赤峰,走的是皮张、羊毛与牲畜出去的路;往北进锡林郭勒的草地,驮盐、驮茶、驮粮食的驼队多在这条线上。驼队与车队一走就是几十里,路上靠水井与庙上的接待站歇脚,走一趟少则十来天,多则一个多月。
赶车走远路的人有一套老办法。车队清早出发,走到晌午卸车喂牲口,人吃点炒米、喝碗茶;午后的日头毒,要把车赶到有树荫的河湾里歇着。骆驼耐渴,走一天只在一早一晚各饮一次,驮子上的盐与茶用毡子包严,防潮也防雨。
集市最初在庙会与王府附近,后来渐渐集中到查布杆庙街与天山一带。街上的铺子有粮栈、绸缎庄、药店、铁匠炉与烧锅,还有收皮张的皮毛栈;铺子多是外来客商开的,掌柜的会说蒙汉两种话,账目用汉文写,货价按行市定。民国年间旗里的集镇还不发达,赶集仍是一月几回的老规矩,牧户赶着车、驮着货来,买了东西当天就往回赶。
消息的传递另有法子。早年旗里只有驿站传公文,民间来往靠骑马捎口信,捎话的人把话头记在心里,走几十里也要一字不差地送到;民国十八年旗里设了邮局,信件、包裹与汇款才开始走邮路,邮局那时只在天山镇有几间房,投递靠骑马与步行。此后几经兴废,到 1948 年邮电局重新建起来,信件与包裹又在旗里走了起来;草原上沿用了千百年的捎话方式,是在这之后才慢慢退下去的。
九、歌与琴
草原上的话,有一半是唱出来的。旗里流行的好来宝是即兴说唱,艺人抱着四胡坐在草地上,见人唱人、见事唱事,押韵合辙,把村里的新鲜事、庙会上的热闹事都编进唱词里;乌力格尔是蒙古语说书,说的是三国、西游记与杨家将,也说英雄史诗江格尔与格斯尔,艺人一人一琴能说上几夜,牧户听夜书时点着油灯,炕上炕下挤满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