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巴林左旗。
巴林左旗在赤峰市的北部,西拉木伦河从旗境南边流过,北面与锡林郭勒盟的草原相接,东邻阿鲁科尔沁旗,南隔河与翁牛特旗、巴林右旗相望,西接林西县与克什克腾旗。旗政府驻在林东镇,镇子立在乌力吉沐沦河畔,是全旗的交通与集市中心。
这片地方在辽代是都城所在。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建国之后,把都城营建在乌力吉沐沦河与西拉木伦河之间的平原上,取名上京临潢府,辽代早期的宫殿、官署、佛寺与市肆都挤在这一带;此后金、元、明几代,城的名字与归属几经改动,地面上的营建也一次次废了又兴。
清代的巴林部在这里立旗。顺治年间巴林部被分为左右两翼,本旗为左翼旗,属昭乌达盟,旗里的牧地、庙宇与王公世家一直延续到民国。今日的巴林左旗以牧业与农业为底子,林东镇四周良田连片,旗境北部的草原上牛羊成群,老镇的街名与庙名里,还留着几百年间的旧事。
一、辽上京的营建
辽代以前,这一带是契丹部众游牧的地方。契丹人随水草迁徙,住毡帐、逐猎物,部落的君长在潢水以北择地设帐;耶律阿保机统一契丹各部、建国称帝之后,开始学着燕地汉人的样子筑城郭、修宫室,在乌力吉沐沦河畔营建都城,取名上京临潢府,城的名字取的就是城南的那条潢水。
上京的城分两块:北面是皇城,宫殿、官署、祖庙与仓廪都在里面,屋门大多朝东开,照着车帐的老习惯;南面另筑一城安置汉人,被叫作汉城,城里立着三座佛寺,僧尼有上千人,绫锦作坊、宦者与文吏都住在里面。城里的买卖不用钱,布匹与绢帛当钱使,市肆里摆着来自中原、渤海与西域的货物,驿馆里住着各国信使;辽代的皇帝一年里在各地行帐间往来,上京仍是那座最要紧的都城。
金灭辽之后,城并没有马上废掉。金初仍以这里为都城,后来改称北京,又设临潢府路;海陵王在位时把路罢去,这一带并进大定府路,城的规格降了下来。金末,蒙古军南下,木华黎率部攻占临潢府,城的宫室在兵火中损坏,此后元、明两代再没有按都城的样子修复过,只留下夯土的城垣与一片高台地。
二、州城与庙宇
都城之外,辽代在旗境里还修了几处奉陵的州城与寺院。祖州是为守护山中的陵寝而设的州城,城里有祭殿、官舍与匠户的住处,山岭上修着陵园,陵前的石碑与石像排成两行,山下的守陵人一代代住着;这些营建与旗里的山形水势连在一起,成了本地地名的一部分。
山坳里的真寂之寺,是辽代开凿的一座石窟寺。石壁上的佛龛与造像依山雕出,窟前接出殿宇,殿内的彩塑与壁画出自工匠之手;此后几百年,寺里的香火时断时续,清代重修过一次,附近的牧户在庙会与佛诞的日子来磕头、献供,庙前的空地上摆摊、唱戏,热闹得像过节。
旗里还有若干处小庙与僧人住过的院落。有的在河湾的台地上,有的在山口的古道旁,供的是佛、关帝与山神,庙户种着庙地、养着庙畜,每年按规矩向旗府纳租。庙不在大小,都是本地人许愿、还愿与说事的地方:谁家孩子病了、谁家牲畜丢了,先到庙上求个平安,再回头想办法。
三、金元明三代的旗境
金代这一带属大定府北境,又有一度隶于泰州,归北京路管辖。金朝在旗境里筑过界壕,壕线从西北往东南去,一路连着边堡与烽台,守边的军户在壕内侧屯戍;金末北方大乱,契丹人耶律窝斡率众起义,以旗境白音敖包一带的新罗寨做根据地,同金朝的军队周旋,还生擒了临潢府的总管移室满。
元代的旗境是辽王的封地,先属辽阳行中书省的泰宁府,后来改隶中书省所领的泰宁路。元朝的驿路从大都往东北去,路上设站、备马、供食,来往的使节与商队要靠站户接济;旗境的草地是牧养军马的地方,牧户按千户、百户的编制编组,遇到征发马匹与皮张,就按丁摊派。
明初,这一带的蒙古部众先是兀良哈三卫中的泰宁卫领地,部众牧居在西拉木伦河两岸,向明朝纳贡、互市;后来察哈尔部强盛起来,泰宁卫的旧地渐渐归了察哈尔部,部众的牧场也随着强弱的变化一次次挪动。明代后期,内喀尔喀的巴林部迁来这一带游牧,成了这里新的主人。
四、巴林部的来历与归附后金
巴林部原本属内喀尔喀五部,牧地在西拉木伦河以北、兴安岭以南的一片草原上,部众自称巴林,是元代以来沿用的旧号。明末察哈尔部林丹汗强盛,一再向东用兵,巴林部与相邻的部众都被迫让出草场;后金天聪元年,察哈尔部又攻掠巴林地方,部中的台吉们撑不住,纷纷投奔科尔沁部。
天聪二年,巴林部的首领色特尔因在科尔沁部受气,率部归附后金。色特尔是苏巴海之孙,随他一同归附的还有部中的几家台吉;归附之后,巴林部随清军出征明朝边外和察哈尔部,人马与畜群按后金的调遣行动。天聪八年,后金把归附的各部召到硕翁科尔,当场划定了各自的牧地;巴林部的草场从此固定在今天的巴林左、右两旗与林西县一带,草场的界线由朝廷定下,不再由部众自己踏看。
崇德元年,皇太极即帝位、改国号为清。此后巴林部随清军入关参加征战,部中的台吉按军功获得爵位与赏赐;旗制建立之后,部众按佐领编制,牧地、庙产与户籍都由札萨克管理,巴林部从一个游牧的部落慢慢变成了旗里的编户。
五、清代巴林左翼旗
顺治五年,巴林部被分为左右两翼,各立一旗,本旗称巴林左翼旗,隶属昭乌达盟,札萨克由部中世袭的首领担任,爵为固山贝子。旗里设札萨克府,府内分掌印、管仓、司礼与文书各房,旗下按佐领划片,牧户按丁编组,遇到征调、驿差与旗里的摊派,就按佐领的数目往下派。
旗里的用度有几路来项。牧地的租银、庙产的收入、商路上的税卡与王府的畜群各占一份,旗府的仓房存着粮、茶、盐与布匹,由差役看管;遇有迎官、会盟与赈济,旗里按牧户的牲畜头数摊派车马与人力。佐领与参领多是部中有功的台吉与富户,管着本片的牧地、户口与词讼,旗里的纠纷大多在佐领那里解断,闹大了才上札萨克府。
王公世家在旗里地位最尊。旗里的札萨克贝子一家几代承袭爵位,府里有庄院、有牧群、有随侍的箭丁与仆役,婚丧嫁娶的排场都按爵位的规矩来;旗里的婚嫁、立祠、修庙与办学,多由王府出面牵头,各佐领摊钱出工。民国以后王府的权势渐落,末代的贝子与旗里的一些贵族,还因苛待牧户、摊派过重而丢了性命。
旗里的台吉与富户各有各的营生。有的守着牧场养畜,靠牲畜与皮毛过活;有的在镇上开铺子、跑买卖,把牛羊赶出去,把砖茶与布匹驮回来;也有的在旗府当差,管仓、管印、管文书,按月领口粮。牧户遇有婚丧、灾病与摊派,多向本片的富户借粮、借畜,秋后或来年以牲畜与劳力偿还,欠债的人家拿羔羊抵账是常事,日子过得紧,草场上的老规矩却还没散。
六、牧场与草畜
巴林左旗的草场分几种:北部是开阔的草原,牧草长得高,适合放马与牛;中部是丘陵与河谷,坡缓水近,羊群在这类草场上抓膘最快;南部的沙地与河滩上柳条、沙蒿多,冬天能挡住风雪,是牲畜过冬的窝子。牧户按季节在几块草场之间来回,走的路线祖辈定下,谁家的营盘扎在哪片草上,都有老规矩。
旗里的牲畜以牛、马、绵羊与山羊为主。牛分耕牛与乳牛,耕牛下地拉犁,乳牛供奶,一个中等人家常年养十几头;马以骑乘与驮运为主,好马是牧户的脸面,赛马会上出名的马能换好几头牛;羊是数量最多的,肉、毛、皮、奶都靠它,春天接羔的季节,羊圈里的羔子要一只只点名。此外还养几头骆驼,用于沙地里的短途驮运。
打理牲畜是门手艺。接羔时要给瘦弱的羔子找奶妈羊,剪毛时按毛色与细度分成几等,打草的时节全家上阵,草垛要压得实、堆得高,冬天才能经住风雪;牲畜病了,牧人用蒙药与土方子治,实在不行才去请兽医。牲口是家底,牧户轻易不卖母畜,卖的多是羯羊与老牛,换回粮、茶、布与铁器,一年的开销就靠这些。
七、垦务与移民
旗里的地大面积开成农田,是民国年间的事。一九二三年,旗里正式开始放垦,垦务机关丈量河川与山前的平荒,编成号,招徕关内的农户认领,认领时缴押荒银,种上之后按亩缴岁租;山东、河北与卓索图盟一带的农户一批批迁进来,在乌力吉沐沦河两岸搭房、打井、开渠,几户人家凑成一个营子。牧地因此一块块缩小,牧户的营盘往北边的草原上挪。
新开的农田以谷子、高粱、玉米、糜子与荞麦为主,河湾的地种小麦,坡地种豆子与土豆;垦户把山前的荒地开出来,头两年收成薄,第三年才见起色,秋后打完场,粮堆在场院里比人还高。农忙时人手不够,就雇短工,牧户家的年轻人也来帮工挣粮;农闲时,垦户赶车进北边的草原买羊、买牛,两下的往来一年比一年密。
蒙汉杂居的营子渐渐多起来。营子里有庙、有铺子、有私塾,蒙汉两下的孩子在一起放羊、上学,说话两种话都会一点;婚嫁上,蒙汉两族互相结亲的也有,办席的规矩折中着来。旗里的租与税仍按旧例摊派,牧户出牲畜、垦户出粮,两下都说负担不轻,可在同一片川地上过日子,谁都离不开谁。
八、商路与集市
旗里的买卖沿着几条老商路走。往南过西拉木伦河到赤峰、经棚,是粮、布与铁器的渊源;往东到阿鲁科尔沁旗与开鲁,走的是牲畜与皮张出去的路;往西经林西到坝上,驮盐、驮茶的驼队走这一线;往北进锡林郭勒草原,商队带着砖茶、绸布、铁锅与粮食,换回马、牛、羊与皮张。走远路的商队多在秋天动身,天凉好赶路,牲口也少受罪。
林东镇是旗里最大的街市。街上铺面一家挨一家,粮栈收粮、皮毛栈收皮张与羊毛,绸缎庄卖布,铁匠炉打马掌与农具,还有药铺、烧锅、粉坊与大车店;赶集的日子,四乡的人赶着车、牵着牲畜进镇,街面上从早到晚人声不断。铺子多由山西、河北来的客商经营,掌柜的会算两本账,一本按粮、一本按银,秋后收粮抵账时按开秤的行市折算。
镇上的大车店住着来往的车夫与商队。店里备着通铺、马槽与草料,赶车的人晚上把牲口卸了、喂上料,才进屋吃饭;车队的伙计们凑在一处喝酒、说路上的见闻,听人说哪条路上有匪、哪条河上的桥塌了。镇外的庙会上也有买卖,庙前搭棚子卖吃食、卖布头、卖农具,唱戏的一开场,四面八方的车马就都围了过来。
九、喇嘛庙与庙会
旗里的蒙古族信喇嘛教,庙里的香火与牧户的日子连在一起。庙上逢佛诞、正月与庙会办诵经、跳查玛,牧户带奶食、砖茶与哈达来磕头,求牲畜平安、家人康健;庙里的喇嘛中有会医的,用蒙药与针灸给牧户看病,治好了的送羊、送茶来还愿。庙上还办义学与经学两处学堂,教孩子认字、念经,念得好的送到别的庙里去学经文。
庙会是旗里最热闹的日子。会前几天,庙前的草地上就搭起一排排的帐篷与棚子,做买卖的从赤峰、开鲁、林东与北边的草地赶来,收皮张的、卖砖茶的、打铁的、卖绸布的各占一片;会上有赛马、摔跤与射箭,也有唱戏与说书的,牧户把牲畜赶到会场附近,当面议价、当场换货。会散了,草地上只剩下车辙、灶灰与散落的草料。
汉民的庙也一样热闹。旗里的村镇有关帝庙、娘娘庙与土地庙,庙前有戏台,正月与庙会时请戏班子唱梆子、唱皮影,一台戏唱三五天,台下摆着长凳与条凳,卖瓜子的、卖糖葫芦的挤在人群里。庙会既是敬神的日子,也是交易与相亲的日子,谁家闺女多大、谁家小子能干,会场里几句话就打听了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