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红山区。
红山区在赤峰市的东南部，是赤峰市的中心城区。城的东北面立着一座赭红色的石山，蒙古语叫乌兰哈达，意思就是红色的山崖；赤峰这个地名，就是从这座山来的。山下的城早在清代就成了口外的商埠，街市连着街市，铺户挨着铺户，南来北往的驼队与车马到这里卸货、打尖、办年货，老赤峰人把这座城叫作哈达街。
哈达街的老底子在几条平行的长街与几个热闹的市上。头道街、二道街、三道街一路排过去，街与街之间横着胡同，胡同里藏着商号、庙宇与学堂；买卖分作几处，粮有粮市，牲口有马市，菜有菜市，牙行与经纪人在中间撮合，一桩生意从看货、讲价到过斗、装车，全在这一片街上完成。逢集的日子，四乡的车把街口堵住，庙会的戏台一开锣，半个城的人都往街上涌。
今天的红山区已是楼房林立的城市中心，老城的骨架却还留着：几条老街的走向没有大变，几处老庙与几条老胡同仍用着旧名，山下那座红山依旧是赤峰人认路定方位的坐标。写红山区，写的是这座城的渊源，一座山、一条街、一群做买卖的人，以及他们在山脚下过出来的日子。
一、名字的由来
红山在城东北的英金河畔，离城几里地，山不算高，山崖却是一片赭红，朝霞夕照打上去，远远看着像燃着的一团火。蒙古语把这处红色的山崖叫作乌兰哈达，乌兰是红，哈达是山崖、石峰；汉人把这个名字译过来，红与赤同义，山崖与山峰同义，于是有了赤峰两个字。一个地名，两种语言，说的是同一座山。
这座山还给城当了名字以外的东西。老赤峰的读书人拿它当本地的脸面，说这座山形体欹侧而自有威仪，山前的赤峰城因它得名，城里的人一代代看着它过日子。清代的官员在文书里也曾用乌兰哈达这个称呼指代这一带，后来设县才改用赤峰；民间的叫法更杂，乌兰哈达、红山、赤峰、哈达街几个名字一起用了许多年，谁也没有被谁取代。
哈达街这个名字来得更实在。最早出边的人在河边落脚，盖房、立铺、开碾房，聚成大车店与小街市，因着红山的蒙古语称谓，街就叫了乌兰哈达街，叫久了省作哈达街。后来城里的官衙改过几回名，街名却没动，一直到民国年间，赤峰城里人说上街，说的还是赶哈达街。
二、从巡检司到赤峰县
赤峰设治，是清代中期的事。那以前，这一带是翁牛特右翼旗的牧地，康熙、雍正年间渐渐有汉人出边耕种，商人也跟着到了河边。乾隆七年，朝廷在这里设乌兰哈达巡检司，管地面的治安与词讼；乾隆十三年，理藩院又在这里设乌兰哈达税务司署，收税、发照、管蒙汉交涉，后人把这一年算作赤峰建城之始。一个收税的衙门立起来，四乡的粮车与草料车就往这里聚，哈达街的铺面一年比一年密。
乾隆三十九年设乌兰哈达厅，厅是跟县差不多的建制，管着这一带的汉民事务；到乾隆四十三年，热河一带的厅改成承德府，乌兰哈达厅跟着改成赤峰县，管事的范围更大了，翁牛特、巴林、阿鲁科尔沁几旗的汉民都在它的管辖里。县衙修城、编户、征粮，城里修起了城墙、官仓与文庙，出边的商埠一天天有了县城的样子。
到了光绪末年，赤峰又升了一级，改成赤峰直隶州，管着附近的县，州衙仍在这一片街上。升州之后，来往的官员、驻军与商旅更多，城里的钱庄、粮栈、当铺与客栈跟着红火，口外的皮毛、甘草、粮食在这里换手，南边的布、茶、铁器在这里落脚。辛亥革命以后废州为县，赤峰县的名字又用回来，一直用到二十世纪中期。
三、九街三市
老赤峰的街是一层层排开的。从南往北数，头道街、二道街、三道街，一直到六道街，街面宽的能走大车，窄的只容行人；东西向的胡同把几条长街串起来，水道胡同、亚细亚胡同、大仙庙胡同这些名字，一条一条都记着当年的人与事。到乾隆二十年，这种九街三市的格局大体成形，城不算大，街市却分得清爽：一条街管吃，一条街管穿，一条街管住店与打尖。
街上最要紧的是几个市。粮市在头道街一带，秋收之后粮车一早就排到街口，粮栈的伙计拿探子插进粮袋，看干湿、看成色，讲好价再过斗装车；马市设在城北的空场上，牧户赶着马群来，相马的、抓马的、讲价的人围成一圈，买卖成了当场牵走；此外还有菜市、柴市与杂货市。市上离不开经纪人，这门行当叫牙行，牙行的人吃的是两头佣钱，讲价、过秤、写条子，买卖双方都离不开他们。
街市的热闹靠的是周边几百里的乡下与牧场。乡下的粮、油、猪羊与山货往城里送，牧场的马、牛与皮毛往城里赶，城里的布、茶、盐、煤油与铁器再往四乡去。集日一到，四乡的车把街口堵得水泄不通，铺子里的伙计算盘打得飞快；到了年根，办年货的人把门槛踩得发亮，街上从早到夜都是人声。乾隆四十六年阴历四月，诗人李调元路过赤峰，在行程记里写下哈达街市宽广、人民繁庶，算是给这座商埠留了一句当时的旁证。
四、牙行与老字号
哈达街的买卖人分作几拨，各有自己的地盘。粮行早先由几家汉人富户把持，粮市上的斗秤、粮栈的仓房多在他们手里；牲口与马市的牙行则以回族为主，从讲价到过手都由他们居间，赚的是佣钱，也是人情。乾隆年间粮市与马市初具规模，往后百十年，两拨买卖人因为过斗、抽佣的事起过纠纷，后来经官断案，粮行归汉人经营，牙行归回族经营，这条界线此后维持了很久。牙行的收入里有一份是给清真寺的，街上贫苦的或路过的回民到寺里寻口热饭，寺里多能周济。
字号是街上最记人的东西。四中街路南有一家亚细亚公司，专做批发不做零售，替英商亚细亚洋行包销元宝牌煤油，兼营碱面、洋布、棉线、肥皂与火柴。那时候赤峰还没有电灯，点灯全靠煤油，包销就是独家经营，买卖做得不小；城里人听着这字号洋味十足，其实与洋人无涉，只因包销洋货才起了这么个名字。后来城里电灯普及，煤油滞销，加上伪满实行经济统制，这家公司很快就收摊了，只留下一条亚细亚胡同。
染房与鞋铺也各有各的故事。城里大小染房惯用德国染料，德货断档的年月，泰来东染房存下的百余桶靛蓝、硫化青与各色洋染料成了稀罕物，掌柜的借机抬价，同行来买原料却推说留作自用，逼得几家染房联名到商会告状，商会会长杨子彬召集同行开会调处，这桩居奇的纠纷才算了结。二道街的同升祥鞋店做礼服呢千层底的圆口便鞋，样式讲究，城里人穿得起一双就体面；街上还传过一段故事，说一位白胡子老者坐车到同升祥买鞋，付钱时人却不见了，赶车人寻到大仙庙，见供桌上摆着同升祥的鞋盒，仙爷的塑像竟与那老者一模一样，这桩奇事在街上说了许多年。
五、庙宇与庙会
红山区的老建筑里，庙宇占了大半。北关帝庙是城区最大的古建筑群，香火与庙产都在城里数得上；五道街东路北的洪福寺规模居其次，乾隆十二年二月落成，与北关帝庙先后脚。洪福寺里有一个大院，院南面是一座大戏楼，楼檐下挂着一块红底巨匾，四个金字写的是作如是观，传说出自乾隆之手；大门两侧各有一道侧门，门前的两根旗杆红杆铜顶，高约三丈。前院北侧是财神殿，后院正殿供火神，每逢修葺，出钱的会首都是城里的富商名士，隔一二十年就要彩饰一次。
六道街西屯另有一座关帝庙，也叫保安寺，原有前后三层大殿，庙后是一片菜园，紧靠锡伯河岸。民国初年到民国十几年间，河里发过两次大水，头一回冲走了菜园，第二回连后殿一起卷去，一座老庙就这样被水削去了后身。西娘娘庙的正名是西碧云寺，每年农历四月十八办庙会，烧香还愿的妇女从山门一直排到街上，庙会期间还有无组织的赛马大会，四乡的马都赶来下场。城里另有老爷庙会、娘娘庙会与盂兰盆会，一年到头，庙前总有一阵子热闹。
六、街巷与桥
老赤峰的胡同，多半是随街市长出来的。水道胡同在六道街南边，雨季山洪顺沟下来，胡同就是泄水的道；亚细亚胡同在四中街，本是亚细亚公司东侧一条贯通四五道街的小巷，后来公司倒了，胡同却因公司得了名，路牌一直挂到近年。大仙庙胡同因庙得名，胡同不宽，走的多是附近住家。胡同是城的毛细血络，挑水的、送煤的、抬轿的、串巷卖吃食的，都从这些窄道里过。
城里还有两处桥名的地界，叫单桥子和双桥子。赤峰南山一到雨季就发山洪，水自八沟道下来，过六道街，顺水道胡同往北奔英金河；沿沟修过一条专为泄洪的水渠，当地人管它叫旱河，水大时能没到人，雨季一过常常干得见底。一东街东口和二东街东口原先都有城门，出城门就是跨在旱河上的石桥，一处是一座桥，一处是两座桥，叫惯了就成了地名。桥下没水的时候，孩子们在河底跑来跑去，桥头是卖凉粉与油条的小摊。
出二东街东口过了旱河，往东是天主教堂与马王庙，两处都是赤峰城里有名的地方；出一东街东口过旱河往东，是一片很大的人工杨树林，横竖成行，遮天蔽日，暑天里来消夏郊游的人不少。城外的道大多顺着河走，往南上南山，往北过英金河，往东通元宝山一带，路面上车辙压得深，雨天泥泞，晴天扬尘，走惯了的车夫闭着眼也知道哪里该拐。
七、河沿上的庙与园
赤峰城是依着英金河立起来的。英金河在城北，锡伯河从西南绕过来，两河在城西北相接，水大时河面宽阔，水小时滩上露沙；河沿上的园田、菜圃与林地，是城里人吃菜、歇脚的地方。六道街西屯关帝庙后面那片菜园就在锡伯河岸，庙里的和尚与庙外的农户共着一河水浇地，白菜、萝卜、韭菜一茬接一茬。
这条河也发过脾气。娘娘庙前的河谷，早先修的坝基太浅，工程又缺顺流导水的经验，竣工没有几年，河水在转折的地方把坝根淘空，坝身一段段塌下来；最凶的一回，河水与南山下来的山洪在庙前汇合，直灌三道街西屯的两岔大街与二道街西门外，多数房屋倒塌，西娘娘庙的东西配房连庙墙一起塌了。六道街关帝庙后的菜园与后殿也是在那几年被水卷走的。一场水，让赤峰人记了几十年，此后修坝、挖旱河、开泄洪沟的事，城里的商户都愿意出钱。
河沿上也有清静去处。红山脚下旧有龙王庙一座，夏天里读书人带着酒食到山前游赏，看山看水，写下些诗文；城外的杨树林、河滩的柳丛，都是踏青的地方。哈达街的商号到了夏天，伙计们晚间搬出条凳坐在门口纳凉，听河边的蛙声，说这天南地北的行情与闲话，城里的日子就在这条河的两岸慢慢过下去。
八、戏台与说书
哈达街的人爱看戏。洪福寺的大戏楼是城里最好的一处台口，楼檐下的作如是观匾额悬在正中，正门两侧各立旗杆，对面是可容几百人的院子；庙会办起来，请来的戏班子在台上唱上三五天，梆子、皮黄、落子轮着来，前院的财神殿与后院的火神殿前都挤满了人。城里的小戏园、茶馆也有登台唱段子的，唱一出郭子仪做寿、薛平贵登殿的老戏，台下听得入神，唱到好处满堂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