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林西县。
林西县在赤峰市的北部，东邻巴林右旗，南隔西拉木伦河与翁牛特旗相望，西接克什克腾旗，北面是锡林郭勒盟的西乌珠穆沁草原。县境处在大兴安岭南段的山地与丘陵之间，地势起伏不大，北部的草地开阔，南部的河谷平坦，西拉木伦河与嘎斯汰河从县境里流过，河川两岸从清末起就开成了农田。
县名里的林西两字，与巴林部的牧地有关。清末巴林旗的荒段放垦，放出来的地面在巴林部的西部，起初按方位取名叫巴西，后来改称林西。林西设县比赤峰其余旗县都晚，是一块由放垦荒地新立起来的县份，县里的村落、田亩、庙宇与街市，大多是这以后一百多年里长出来的。
今日的林西县是赤峰北部的农牧大县，田里的麦子、莜麦、荞麦与胡麻连成大片，北部的草原上牛马羊成群，县城林西镇的街市一天里有两回热闹：早市卖粮卖菜，晚市卖奶食与肉。老辈人讲起画地招垦、讲起一面坡上先立起哪几间房，县里的地名与地亩的来历，就藏在这些旧话里。
一、建县与疆域
林西这块地方，清中期以前是巴林部的牧场。康熙年间，巴林右翼旗就驻牧在西拉木伦河以北的这一片草原上，牧户按佐领编组，草场按季节轮着用；清末以来，关内的农户零星迁入，在河川的平地上偷偷开垦种地，旗里虽有禁令，也管不住年年加多的窝棚与田亩。到光绪年间，清廷推行移民实边的政策，事情就变了样。
光绪三十一年，热河都统廷杰向朝廷递了奏本，主张按移民实边的路子，把巴林旗的荒地开出来。第二年，朝廷派人专程到巴林实地查勘，巴林郡王扎噶尔遵旨报效，经过四次补报，报垦的地面南边到巴林桥，北边直抵乌珠穆沁的边沿，东头到查干沐沦河，西头到刘家营子附近，长二百来里，宽五六十里；这片地的范围，基本上定下了后来林西县的疆域。
光绪三十三年三月，廷杰派人到巴林旗开荒局，局名挂的是办理热河巴林旗荒垦务行局，因为一时没有衙署，租了色布敦庙的僧舍暂作局址，庙在今天的林西镇东门外。这年十二月，廷杰奏请朝廷，拟在巴林右翼的地面上设立一县，取名巴西，同时把赤峰县升为直隶州；第二年，开鲁、巴西、绥东三县同时设置，巴西就在设县的次年三月改称林西，与开鲁一起归赤峰州管辖。
二、垦务与丈放
垦务行局一开张，第一件事是丈地。员役带着绳尺与图册下乡，把平川荒地按段丈量、编号，编成字号，插桩为记，再招人认领；报垦的地段里有四处是郡王报效的平川荒地，位置在巴彦察干沟、英图坤兑、枕头沟与哈拉盖沟，坡缓土厚，最合开垦。丈地的事麻烦，地界要同相邻的旗县核对，巴林报效的地段曾与克什克腾旗起过争执，热河都统派员查办，边界才定下来。
认领荒地有规矩。领户先缴押荒银，领到地照，地照上写着字号、亩数与四至，头几年免租或薄租，种熟之后按亩缴岁租；垦局一面丈放，一面造册，地册与户册一年年重编，县衙的账目就建在这两本册子上。当时放荒的地亩数目很大，发出去的空白地照成千张，待放垦时才一张张填上，垦局的人手里没有一天轻省的活计。
垦务的员役与地商也在这里讨生活。有专做领荒转租的，有替人跑地照、说合地界的，也有替县衙丈地、画图的；客商从赤峰、经棚、乌丹赶来，在垦局附近搭棚开店，卖粮、卖农具、卖锅碗，垦局的门口慢慢成了一条街。光绪三十四年，张文灏一人兼着林西县知县与巴林垦务总办两职，垦务与县政都由他一肩挑着，办地照、催租银、理讼案，衙门里的公文一天比一天厚。
三、移民与村落
地一放出去，关内的农户就一批批迁进来。迁来的多是山东、河北与卓索图盟一带的穷苦人家，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先在河湾搭个窝棚，头一年开出几亩地种糜子与荞麦，第二年垒起土房、打一眼井，第三年娶亲、置农具，一座营子就立起来了。几户人家凑在一起，按地势取个名，或按大户的姓氏叫某某营子。
蒙汉两下的日子挨在一起过。牧户的草场被划去一块，营盘往北边挪，留下的牧户学着种点地；农户也养几头牛、几只羊，秋天到北边的草地上买草、买羊。两下里有换工、有租佃、有买卖，也有结亲的，营子里蒙汉两种话都会说一些，婚丧的酒席上，两边的礼数掺着办。
村里的日子围着地转。春耕前要凑钱买籽种，秋收后要缴租、还债、置办年货，农闲时男人外出打短工、拉脚，女人在家做饭、织布、喂猪。营子里的水井是公用的，早上一圈人排队打水，井台边就是消息场，谁家的地多了、谁家的闺女说亲了，几句话传遍全村。
四、农田与作物
县里的地按地势分等。河川的滩地土厚水近，算上等地，种小麦与谷子；坡地上的地块层薄，种莜麦、荞麦与胡麻；山根的沙土地种马铃薯与豆类，收成薄，却能补上口粮。农家按地力轮作，今年种麦、明年种豆，隔两年歇一歇地，靠堆肥与粪肥养地力；坡地打横垄，防止雨水冲走表土，垄沟里栽几棵杨柳，挡风也挡水。
田里的活计按节气排。清明前后送粪、整地，谷雨下种，小满锄草，入夏薅二遍草、追肥，秋天割麦、打场、入仓，冬天送粮、缴租、修农具。农具多是铁木合制的老式家什：木犁配铁铧，耧车播种，石磙压场，扇车扬谷，一家的农具能传几辈人。麦收最忙，全家老小都上地，地多的雇短工，一天管三顿饭、给现钱或粮。
粮食的吃法也按作物来。小麦磨面蒸馒头、擀面条，是待客与过节时的细粮；莜麦炒熟磨面，做成窝窝与鱼鱼，浇上羊肉汤或酸菜汤，是县里最实在的一口饭；荞面做饸饹与凉粉，糜子与谷子碾成米，熬粥、捞饭。
打场是秋后最热闹的活。麦子割倒后码成垛，垛在场院里晾着，等晴天摊开晒透，再用马拉石磙一圈圈碾；碾过一遍翻一遍，把麦粒从穗上碾下来，然后用木杈挑走麦秸，把带糠的麦粒拢成堆，趁有风时用木锨高高扬起，糠皮被风吹走，金黄的麦粒落成一道弧。扬场要看风，风太大麦粒跟着飘，风太小糠吹不净，掌锨的都是老把式；场院里白天晒麦、夜里看场，孩子们在麦垛上打滚，一家人一年的口粮就在这几天里落了实。秋后各家腌酸菜、晒干菜、储土豆，一冬的菜就靠这些，开春前再掺着野菜对付。
五、牧场与牲畜
县北的草原是牧民的老地方。巴林右旗的牧地在放垦之后缩了不少，可县境北部的草地仍旧连着乌珠穆沁，牧户的营盘按季节挪动：春天到河湾的滩地上接羔，夏天往风口的高处避蚊虫，秋天在草最肥的坡上抓膘，冬天靠山根与柳条林里露出来的草梢过日子。走敖特尔时，一家人赶着勒勒车跟着畜群，锅灶、毡帐与看门的狗都随车带着。
牲畜里牛与羊最多。牛分耕牛与乳牛，农家的耕牛农忙时下地，农闲时放养，牧户的乳牛一天挤两遍奶；羊有一群就有一份家底，春天接羔、夏天剪毛、秋天出栏，皮张与羊毛是换粮换布的大宗；马是放牧与拉车的脚力，好马在赛马会上能出一回名。此外还有几头驴与骡，驮水、驮粮、拉磨都用得上。
牲畜的伺候是门细活。接羔时要给瘦弱的羔子找奶妈羊，剪毛要按毛色与细度分等，打草要趁着秋晴，草垛压得实、堆得高才经得住风雪；牲口病了，先用土方与蒙药治，实在不行才请兽医，一冬的草料与一年的指望都在圈里。牧户也卖牲畜，但母畜与耕牛轻易不出手，卖的多是羯羊、老牛与多余的皮毛。
六、县治与差役
县衙设在林西镇。县里有知县与佐贰官，下设户、礼、兵、刑、工各房与快、壮、皂三班，管着地亩、户籍、税捐、词讼与治安；县境按乡、村编保甲，十户一牌、十牌一甲，甲长、牌头负责催粮、查户口与报盗贼。县里的政令靠保甲往下传，缴租、征兵、修路、赈济，都从这一层落到农户头上。
县的用度靠田赋与杂捐。田赋按亩征收，杂捐有车捐、牲畜捐与摊派的路工，各乡按户等分摊；县里还要应驿站的差，出车、出马、出人接递公文与官差，站与站之间按路程排定，误了差就要罚。县衙的房舍、仓廪与监狱都修得很简朴，仓房里的粮按年盘查，遇上荒年开仓放赈，也常常要向上头请准。
县里的官换得勤。催粮是保甲长最难的差事。秋收过后，县里按册子把粮款派到乡，保甲长挨家挨户去催，家里有粮的当场过斗上秤，缺粮的写张欠条，说定来年补上；遇上歉收的年头，跑几趟也收不齐，保甲长自己先垫上，回头再向欠户讨。农户怕见催粮的，见了先递茶、说好话，能拖一天算一天；县里催得紧，乡里就有人躲到亲戚家去，年景不好时，为几斗粮闹到县衙打官司的事也有。
清末的县政由垦务兼办，民国以后县衙改称县公署、县政府，设科分管民政、财政、教育与建设，还办过学校、警察与民团；县里的公事一年比一年多，可人手与经费总是不够，保甲长两头受气，上面催得紧，下面出不起，县里的征收册子与欠条年年都堆着。
七、商路与集市
林西镇是县里的买卖中心。街上有粮栈、皮毛栈、杂货铺、绸缎庄、药铺、铁匠炉、烧锅与粉坊，还有几家大车店；逢集的日子，四乡的人赶着车、赶着牲畜进镇，粮食、皮毛、牲畜、布匹与农具在一条街上交易，从早到晚不断人。铺子多由山西、河北来的客商经营，掌柜的算盘打得快，账目按粮、按银两本记，秋后收粮抵账按行市折算。
县里的商路通着四处。往南过河到赤峰、乌丹，是粮、布与铁器的渊源；往西经克什克腾到经棚与坝上，驮盐、驮茶与驮碱的车队走这一线；往北进乌珠穆沁草原，商队驮着砖茶、绸布、铁锅与粮食，换回马匹、牛羊与皮张；往东到巴林右旗与大板，皮张与牲畜的买卖多在那边成交。走远路的商队秋后动身，路上靠水井与大车店歇脚，走一趟少则十天半月。
镇上的大车店是行旅的落脚处。店里备着通铺、马槽与草料，赶车的、跑商的、走亲的都在这儿住，晚上油灯一亮，天南地北的见闻就摆开了：哪条路上闹匪，哪段河上桥塌了，哪个庙上办会，哪家铺子收粮价高。店里有做饭的伙计，一碗莜面、一碟咸菜就是一顿，赶上好日子还能喝上一盅烧酒。
八、庙宇与教堂
县里最早的庙是色布敦庙，垦务行局初到时就租它的僧舍办公。庙里的喇嘛按旧规念经、办会，牧户到庙上磕头、献供，求牲畜平安、家人康健；庙会上搭棚设市，收皮张的、卖砖茶的、打铁锅的各占一片，会上有赛马、摔跤与说书。庙仓、庙畜与庙地供养着一庙的人，庙里的喇嘛中也有会医术的，用蒙药与针灸给附近的农牧民看病。
县里另有一路信仰是清末传进来的。宣统元年四月，比利时的两位神甫袁敬和与郭明道从北京来到林西，挂牌领地，买下了县城北九公里大营子的土地，盖起教堂与住房，此后天主教在县里立住脚，信众渐渐多起来。教堂办义学，教孩子识字、念经，也兼办施医发药；县里的蒙、汉、回各族人家，各信各的，庙会与礼拜各按各的日子办，平时相处一如乡邻。
庙与教堂都办过学堂。庙上办学，教的是经文与蒙文、汉文，念得好的送到别处深造；教堂的义学教识字与算术，还教唱歌；民国年间县里办起小学与师范讲习所，庙产与教堂的地租有一部分用在办学上。县里的读书人不多，账房先生、药铺郎中、小学教员与庙上的先生，就是乡里最有学问的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