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宁城县：三省交界处的一块边地，辽代在这里立过中京大定府，一座大明塔站了九百年，清代又做了喀喇沁中旗的旗地，到民国才挂上宁城这块牌子。
一、三省交界处的一块边地
宁城县在内蒙古自治区的最南端，归属赤峰市。往东是辽宁的建平、凌源两县，往南是河北的平泉，往西是河北的承德县与隆化，往北才接回本区的喀喇沁旗。东西拉直了九十四公里，南北宽六十四公里，总面积四千三百一十七平方公里。
地方不算大，人却不少。一九八五年，全县分七个镇、二十一个乡，五十一万三千五百八十三口人，在内蒙古的旗县里排第二位，人口密度则是全区头一份。这五十多万人里，汉族占八成九，蒙古族占将近一成，还有满族、回族，以及达斡尔、朝鲜、壮、锡伯、彝族共二十六人。县城天义镇落在县境东部边缘的平川上，叶柏寿到赤峰的铁路从镇子中间穿过去，铁东是衙署和买卖街，铁西是工厂区，路边的杨柳、松柏种得很齐整。
二、宁城这个名字
宁城这块地方，很早就有名字，唯独宁城二字来得晚。民国年间，热河一带陆续放垦设治，一九一九年前后，天义人李宝恒从林东垦务局回来，领头筹办设治局。这位李宝恒二十岁中秀才，三十一岁考取拔贡，在外头做过阜新县第一科的科长，回来那年还写下一部平泉县志稿，一共八本，现存六本。
设治局是设县的前一站。热河一带那一阵子设治局接连挂牌，昭乌达盟地面上先后有过经棚县和鲁北、林东、天山三处设治局，宁城就在这股风里跟上来的。一九三二年，这里正式置县，取的是当时上一个叫大宁设置局的机构里的一个宁字，再取驻地小城子的一个城字，合起来叫作宁城，一直用到现在。宁城向无旧志，第一部宁城县志要到一九九二年才出版，主编是吴殿珍，那年全县五十六万各族人民把这件事当成文化生活中的一件大事。而宁城的上一个字，来头比县名老得多。元代这里是辽阳行省大宁路的地界，明初又设过大宁卫，宁字的根就扎在这两处。
三、从右北平到辽中京
要说宁城的老底子，得从汉代讲起。今天的黑城遗址，就是西汉右北平郡的治所所在，那时这里是汉朝东北边郡的衙门，驿马从这里向北去，走的是塞外的路。
真正让宁城在史上出名的，是辽代的中京城。辽从公元九一六年建国，到一一二五年被金所灭，统治北中国二百零九年，历九世。按阴阳五行之说，辽首创了五京之制，国都上京临潢府在巴林左旗，中京大定府就设在今天的宁城县，另有东京辽阳府、西京大同府、南京析津府。中京城里修了三座佛塔，府衙、街巷、市肆都随城铺开。金灭辽以后，沿袭辽的制度，这里的建制改称大定府；到了元代，改路；明初又设卫。北宋的使臣出使辽国，走到中京要留诗记行，苏颂、沈括、欧阳修、王曾、路振都留下过文字。欧阳修写过一句，说这一路山深闻唤鹿，林黑自生风，写的正是中京外围山林的样子。
四、大明塔
中京城留下最醒目的一件东西，是城东南角那座大塔，当地人叫作大明塔。塔是为安放佛舍利修的，动工在辽圣宗开泰年间，成于辽道宗年间，前后八十来年。塔是八角十三级的密檐式砖塔，通高八十点二二米，塔基底径四十八点六米，塔体直径三十四米。论高度，它在全国排第三，前头只剩两座塔，一座在陕西泾阳，一座在河北定县；论体积，它是全国头一份。
塔座是须弥座，高二十点五米，上面浮雕仰莲，每面中部还用砖雕出三个古万字的图案。塔身八面，每个棱面上都开着佛龛，龛里是凸起的菩萨坐像。观音头上覆着宝盖，两旁各有一位飞天，手持荷花，脚踏浮云。正南面的观音像最耐看，体形丰满，端坐莲台，飘带像被风卷着。每两面相交的棱面上，左棱刻着菩萨说法的地名，右棱刻着法名，正北面那一棱写的是曲女城边说法塔，下头配金刚手菩萨，都是汉文。塔刹做成一座小型的藏式喇嘛塔，宝珠、相轮、宝瓶都用红铜铸造。每一层塔檐的椽头都挂着铜铃，数下来一千三百五十只，风起时千铃齐鸣，站在塔下听着，像一场不知停歇的宫廷雅乐。
塔的来历，民间另有一说。相传辽圣宗的母亲承天皇后忽然得了重病，良医百治不愈。有看山水的先生进言，说土河以北的七金山与虎头山是藏龙卧虎的所在，天子之气将要降生，冲了皇后，须筑大、中、小三塔镇住。圣宗于是调工匠来建三塔。建塔难在塔身太高，工匠们一层一层搭脚手，把砖一块块垒上去，才有了如今这座庞然大物。
五、喀喇沁中旗三百年
清代的宁城，大半是喀喇沁中旗的地面。康熙四十四年，也就是一七零五年，因喀喇沁右翼旗的地面太大、旗务太繁，朝廷在原领地内另辟出一旗，称喀喇沁中旗，今宁城县一带大体归它管辖。这一旗的第一代旗祖是万丹伟征，往上追，是喀喇沁部首领苏布地一支的后人。
旗政的落脚点在大城子。乾隆二年，也就是一七三七年，第二代札萨克喀宁阿在大城子修起公府，札萨克衙门就设在这里，从此大城子成了喀喇沁中旗蒙古人管旗理政的中心，前后二百八十多年。第四代札萨克玛哈巴拉在位七十年，名头太响，蒙古人把这座府叫作玛拉图，汉人则称玛公府。民国三年，第七代札萨克汉罗扎布晋封多罗郡王，这座府又被人叫作大城子王爷府。蒙古人管大城子府叫德热伊日，意思是上府，相对而言，小城子那边就叫下府。
公府一带当年是有些气象的。街市南北宽约零点二五公里，东西长约一公里，一条东西向的大街通到两头。街东是王府，街西修了法轮寺，北边五龙山上立着白塔，河的南岸还有一座南大庙。可惜这一片建筑群后来都毁掉了，如今只剩一座法轮寺，列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民国年间，王府里设过参领署和初级小学校；一九三六年伪满把札萨克衙门改成旗公署，公署里塞进了参事官室和警察署。
六、驸马府与陪嫁牡丹
小城子有一座驸马府，府里出过一段姻缘。康熙年间，朝廷对北边的蒙古行的是南不封王、北不断亲的老规矩：旗大的娶公主，旗小的娶郡主，一桩婚事就是一条绳子。公元一六七六年，康熙把自家叔伯妹妹固伦郡主以公主的身份嫁了出去，嫁的是万丹伟征的儿子额琳臣，还拨了银子在小城子修驸马府，把公主平日喜欢的御园牡丹一并赐了下来。府门上一副御赐对联，上联说金枝玉叶，下联说五福临门，挂了许多年。
那丛牡丹此后成了乌家的传家宝。为了让它活得下去，乌家几代人守着它，浇水、壅土、遮风，熬过三百四十多年的寒暑，如今还是枝繁叶茂。这丛牡丹花枝高约一点五米，覆盖直径约两米，一株分成四股，最粗的一股干径七厘米。每到小满时节开花，花瓣粉红，重瓣千层，花朵直径二十厘米上下，一次能开一百五十来朵。如今它长在布日嘎苏台乡长皋村，主人家正是万丹伟征的后人。
七、旗里的规矩
旗里过日子，先有一套编人的办法。中旗刚建起来的时候编三十八个佐领，嘉庆年间加到五十一个，到道光年间改成每四个佐领设一名参领，层层向上归札萨克。族里也有族里的规矩，自康熙四十四年建中旗起，每族设族长一人，管的是本族里酗酒行凶这一类的纠纷；每十家再设一名什长，替上面看着这些人家。到了嘉庆初年，迁进来的汉人一天比一天多，蒙汉杂居，人和事都繁杂，旗里就办起了太平社，把几个村子连成一片，好管好查。
旗上还有自己的武装。旗内有卫队和练军，卫队是护着札萨克的，队长、长各一人，队员二十五人；练军负责地方治安，归管旗的官员调遣。编户的办法也一路照着内地的样子改。同治四年，旗里给孟和乌孙、嫩达干两条河的村屯编户口名册，两河一共立了两个保长、十三个甲长。孟和乌孙名下三个艾拉七十三户四百一十口，加上寺院喇嘛三十四人，共四百四十四口；嫩达干三个艾拉七十九户三百九十一口，加上喇嘛六十四人，两河合计八百九十九口。一本名册，把当时河两岸有多少户、多少口、庙里多少喇嘛，都记得清清楚楚。
喀喇沁中旗的档案里还留着一本，记的是巴苏台郭勒一带的村屯、寺院与阿贵，七个村屯、一座寺院、两处阿贵，分属十九个苏木，一百九十四户、一千一百四十七口人，一并编了保甲、钉了门牌，凑成一个太平社。太平社这套办法是从内地搬来的。道光二十年，热河都统看着盗案骗案越来越多，下令各旗建太平社，编门牌、清地方；旗里的塔布囊和官员都应了声。光绪十七年金丹道出事以后，办团练、强太平社的呼声更高，光绪二十年还有侍郎上奏，说热河迤北各旗地面绵长、防守不易，请把各旗团练办起来。规矩一层层压下来，最底下还是那十家一长、一族一族的族长。
八、庙宇、经卷与香火
老宁城的香火，多半绕着王府转。大城子街东是王府，街西就是法轮寺，北面五龙山上有白塔，河南岸有南大庙，一处府城把庙、塔、寺都配齐了。后来兵燹连着拆建，这一片建筑群大多没能留下来，只有法轮寺还在，如今是县级文物保护单位。
宁城的寺庙里，昭慈寺留下过一部经卷。寺里的四世葛根名叫吉光梅特来嘉木措，老家在巴林左旗土木富州，道光十九年生人。他十四岁那年坐上葛根的法座，同年进西藏的哲蚌寺读书，光绪三十年跟着十三世达赖喇嘛去了喀尔喀，同年到库伦，被尊为佛门楷模。光绪三十三年，十三世达赖喇嘛封他法王勘布，赐下印鉴。这位葛根从青海塔尔寺回昭慈寺的时候，带回一部金粉手写的藏文甘珠尔经。
全经一百一十一册，每册一百五十到三百页不等，合起来一万五千余页，内容相当于汉译佛经里的经与律，还牵涉天文、地理、医学、农学。册页用磁青纸，字是纯金粉手写上去的，笔力刚健流畅，护封用紫檀色的木料做成，两头刻着涂金的藏文，外面包锦缎、系彩带。这样完整精美的经卷，在国内已经不多，放在国际佛教界也算罕见的珍品。
九、改汉姓
在宁城住久了的蒙古人，姓氏一看都是汉姓，翻开族谱才知道来历各有各的讲法。兀良哈部的后人取乌、吴、武三个姓，姓乌的大多分布在喀喇沁旗、喀喇沁左翼、宁城和建平一带。博尔只斤氏改姓鲍，这一支原本是科尔沁的台吉，清初因族内不睦迁到京城，康熙年间过不惯内地的日子，得旨迁回近畿蒙地，托喀喇沁郡王札什安置在旗里。
博罕岱氏改姓杨，祖上属外喀尔喀乌里亚苏台，因祖居地名的意思是杨树，就取了这个姓，世代做喀喇沁王府的长史。札哈奇特氏改姓于，祖居阿尔泰山北段的札哈沁部。札剌伊尔氏改姓赵，祖上是科尔沁部人。木华黎一支的后人取牟、何、李三姓，说的是当年木华黎南下攻金，伤兵留在老哈河流域，伤愈之后准他们在河边自由放牧，后人就拿木华黎三个字作了姓，其中姓何的出自莽努特氏，姓李的出自博鲁特氏。
此外还有尼格斯尔氏改姓伊，永谢布氏以部为姓改作云，齐木德氏改姓陈，新楚德氏改姓辛，锡立德特氏改姓邢，这一支原是察哈尔部的遗民，明末随林丹汗东征，落到老哈河畔就再没走。戈楚特氏在喀喇沁的姓霍，在宁城的姓王，两姓同族，逢年过节还论得清辈分。